QQ 音乐自己在往下放。
一首接一首,我没怎么听,手边还有别的事。
直到某一首的前奏起来。
我停下手里的事,把进度条拖回开头,点了单曲循环。
徐小凤。《城市足印》。
粤语我到现在也没学会,可这首歌的旋律,大概是刻在某个比语言更深的地方了。闭上眼,那些东西就一样一样地翻了出来。
两毛钱的绝代双骄
那是八九年,我六年级。
六年级就是要准备升学。升学就是考试。考试就是——电视,跟我没关系了。
其实那几年港台电视剧已经在整个中国流行开了,只是流行归流行,指望电视台播,难。三年级那会儿,我们那儿的地方台开播《射雕英雄传》,结果《铁血丹心》刚演完,就被监管部门叫停了。全城的孩子都在骂。
不过到了八九年,风气毕竟松了一些。
开年,梁朝伟版的《绝代双骄》风靡大江南北。市艺术馆开始放录像——两毛多一张票,一次看五集。也忘了是因为什么,反正我们班的积极分子得了一笔奖励,算下来一个人刚好分到两毛多。大家一商量:看绝代双骄。
于是我们一群人挤在第一排,屏幕就在眼前,脖子得仰着看。谁也不说话,屏住呼吸。

看的是最后五集。
前面发生过什么,全靠猜。谁是谁,为什么打起来,猜错了也不要紧——反正好看。
看完了,意犹未尽。我心想:要是能把前面的也看一遍就好了。
没多久真传来了消息——电视台要播。可那时已经四月了,离升学考试只剩两个多月。我基本不抱希望父母能让我看。
但我还是去死皮赖脸地缠我妈了。
「这个超级好看,特别好笑,就让我看吧,我保证不影响学习——我发誓。」
我敢说当时绝对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诚意。磨了好久,什么好话都说尽了。
结果可想而知。我妈这个人,那个倔啊。说什么都没用。
我那个气。
可没办法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还能"起义"不成。
唯一的指望,是周末。那是我全部的、唯一的、合法看电视的时间。
名字就很下流
到了周末。
我满怀期待,坐到了电视机前。
我妈站起来,走过去,把旋钮咔咔拧了两格。
「我在看一个电视剧。」她说。
「什么剧?」
「流氓大亨。」
我都傻了。
然后可怜兮兮地跟我妈说:「让我看绝代双骄吧——流氓大亨,这名字一听就很下流。」
我妈当然不为所动。
我的选择只有两个:跟我妈一起看,或者不看。
没有第三个选项。
于是我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。
腰挺着,嘴撅着,眼睛盯着屏幕,脸上写满了不服。眼泪都快下来了。那会儿我是真觉得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了。
然后。
不到二十分钟。
我就被吸引住了。
万梓良演的阿昌,那股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一种说不上来的传神。这哥们儿往那儿一站,你就觉得他不是在演,他就是那个人。情节也引人入胜,一看就是两集,一集完了立刻想知道下一集。
可怜的我,又只能等下个周末了。
而且追的剧,已经从一部变成了两部。
再往后的那些周末,就成了固定节目。我妈坐一边,我坐一边,谁也不去动那个旋钮了。
我这辈子第一部香港都市电视剧,是我妈逼着我看的。
好听就够了
还是那张凳子。
只是后来再坐上去,我是等着的——等电视里那个前奏响起来。
《城市足印》。徐小凤。
粤语我一句也接不上。可这不耽误事——曲风跟这部剧的气质太合了。徐小凤的低音从容而柔和,不紧不慢地淌过来,像是在跟你娓娓道来一段城市里的往事。
她到底在唱些什么,我一次都没想过要去弄明白。好听就够了。
其实在看流氓大亨之前,我就已经认识她了。
那年春晚,徐小凤唱了一首《明月千里寄相思》。那时候能上春晚的港台歌手没几个。而她一上来——端庄,大气,一开口就是另一个层次。那首歌我听得心潮澎湃,在那个年代,绝对是极品。至于为什么澎湃,那时候的我说不上来,只知道好听,好听到心里发紧。
所以后来在流氓大亨里再听到她的声音,一下就认出来了。
从那以后,一直关注她。到今天也是。
纳税人
看得断断续续,但最后几集还是追完了。
大结局相当精彩。不是我们习惯的那种——好人大胜,坏人大败,正义的光芒普照大地。那个年代大陆的电视剧基本就是非黑即白的。流氓大亨不一样。
还有吴启华演的反派。
演技好到什么地步呢——后来好几年,在别的剧里只要看见吴启华的脸,我心里第一反应就是:这家伙是个坏蛋。尽管我们启华哥长得其实挺帅,但我就是觉得,坏人应该就是这个样子。
这当然是冤枉他了。可一个演员能让你冤枉他这么多年,那也是本事。
可它给我的,还不只是好看。
原来都市剧也能拍得这么精彩。原来好人也不全是光芒万丈,坏人也不全是罪大恶极。原来香港的警察好像也不是横着走的,居然还能被市民投诉。犯人动不动就说自己是纳税人——好像这个称号特别牛逼。
在那个中国走向开放的年代,这些东西像水一样,一点一点渗进了我们这帮 teenager 的脑子。很多现实,在当时的课本里是绝对看不到的。
黄老师的七八张纸
后来上了初中,有线电视走进了普通家庭。世界打开得更大了——《义不容情》《我本善良》,一部接一部,每一部都精彩。感觉那时候我从港剧里汲取的营养,比从课本里多得多。
特别是政治课。
到了初中,每次考试,我们的黄老师都发下七八张密密麻麻的纸——油印的问题和总结。而且这还不算时事政治,那是另外发的。我每次拿着那些纸,心里那个烦啊,那个恨啊。
但我那时候记性好。尽管内容无比枯燥——架不住我的"优秀"——我基本能把整本书背下来。以至于到现在,好多要点我还记得。
那几年往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少,哪门功课都得背。可有两样,来路完全不一样。
一样是黄老师那七八张纸,我背得滚瓜烂熟,一个标点都不敢漏。另一样是港剧里那些没人教过我的事——警察会被投诉,坏人也有他自己的道理,"纳税人"这三个字可以说得那么理直气壮。
前一样是逼进去的。后一样是我自己钻进去的。
三十多年过去了。那七八张纸上的要点,我到今天还背得出来。
大概是我这辈子背得最牢的东西了。
也是最没用的。
单曲循环
歌还在转。
今年回国,终于被拉进了小学群。三十多年没联系的人,一下子冒出来一片。
见了几个小学同学。大家都老了,物是人非。
其中有一个人,我惦记了很多年。
可坐在一起的时候,有些东西又从很深的地方涌了上来。就像一口被盖了三十多年的泉眼,你以为它早干了,一揭开盖子,水还在。
歌放到第几遍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十七年,我居然从来没查过这首歌到底在唱什么。
于是我去查了。
留心街中每个人,彼此匆匆过,皱着眉心。重叠的足印,细踏了千遍,多千遍。
时间鞭策着的一生,天天相见却没有时间望人。
人生相见瞬即相分,能否再让两心可以渐近。
我看着屏幕,坐了很久。
原来它讲的根本不是什么恩怨情仇。
这些话在我十二岁那年,就那么从耳朵边上淌过去了。一个字也没留下。
它在那儿等了三十七年。
歌又从头开始了。
市艺术馆第一排的那个下午,脖子仰得发酸。气呼呼坐在凳子上的那个周末。我妈坐在旁边,那个台是她拧过去的。徐小凤的嗓音从电视机里漫出来。万梓良往那儿一站。吴启华那张让我记恨了好几年的脸。黄老师发下来的七八张纸。
还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。气还鼓着,可已经顾不上了——屏幕里的故事,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带走。
那年的少年...
他大概不知道,三十七年后的某个晚上,一个中年人会把这首歌设成单曲循环,闭上眼睛,去找他。
他当然找不到。
但徐小凤的声音还在,跟那年一样,低低的,轻轻的,娓娓道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