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下了一场雨。
今天早上起来,天是空的。都柏林蓝得一点杂色都没有。
吃完早饭,我坐在沙发上刷 X。
微信进来了。姐问:有没有泡茶。
我知道她那边此刻正在麻将桌上。"百忙"之中还惦记着这一句,那这个事就得认真对待。
于是放下手机,起身。
昨天定的茶
其实茶昨天就定好了。
昨天我先去"请示",问明天该开哪一袋。
姐给了五个字:政和牡丹王。2017 的。
然后又加了三个字:「超级香。」
她的理由很直接。我前面喝的都是福鼎的白茶——西瓜香、毫香蜜韵、小菜茶,一路下来都是福鼎,磻溪那个镇我都记住了。政和是另一个产地。她想让我换一下,看看我这条相对"愚笨"的舌头,能不能喝出点什么道道来。
"愚笨"是我自己的词。她没这么说过。
政和
政和这个地方,姐以前跟我讲过。
她说:政和海拔更高,采摘时间更晚,内质更厚,但风头被福鼎抢了,价格还便宜些。
她还说:白茶以前就是政和产的,政和在清朝就开始出口白茶,后来福鼎宣传更给力,福鼎白茶的名号才打开。
我去查了。
海拔那一条对得上,而且比我想的更明确。福鼎在闽东,三面环山一面临海,平均海拔六百米;政和在闽北,是内陆,平均海拔八百米,最高的山一千五百九十七米。
但政和的雨季和茶季是重叠的。所以福鼎那边春天采得早、晴天多,可以日光萎凋,摊开来晒。政和不行,晒不了,得室内室外来回倒,行话叫复式萎凋。
于是政和的茶没有日晒味,香气更低沉,汤更稠,口感更醇厚。福鼎那边是清鲜、清爽、柔和。
两套天气,最后变成杯子里的两种味道。
至于历史那一段,我查到的东西比姐说的还要硬。
政和是全国唯一一个因为茶得名的县。它原来叫关隶县。北宋政和五年,公元 1115 年,宋徽宗喝到这里进贡的白毫银针,高兴,直接把自己的年号赐下来当县名。从那年用到今天。
那位皇帝还写了一篇《大观茶论》,算是天下头一号懂茶的人。
清朝那一段,两家的账其实咬得很近。政和大白茶 1879 年育成,1889 年开始做银针;福鼎那边,张天福的说法是 1795 年就有茶农拿普通茶树的芽做银针,福鼎大白茶 1857 年育成、1885 年开始用。
但姐那句"风头被福鼎抢了",我查到了很明确的说法:这些年福鼎政府和茶商在推广上投进去的钱太多了,市场认得那三个字。政和知名度低,被热炒的时机少,所以便宜。
差在宣传费上。
封了两道的袋子
把袋子拿出来的时候,我先愣了一下。
封条上面又贴了一层胶带,压得死死的。
这一袋是开过封的。
她自己喝过,觉得好,然后舍不得喝,寄给我了。怕味道散掉,才又缠了一道。
一万公里,一道封条不够,得两道。
正面贴着一张牛皮纸小标签,手写的:2017 政和牡丹王。
翻过来看背面那张正式的:
品名,2017 年头采牡丹王。产品分类,散茶白牡丹。等级,特级。执行标准,GB/T 22291。净含量 60 克。原料日期 2017 年,生产日期 2026 年 7 月 17 日。产地,福建·南平·政和。
"头采"我是头一回见。查了一下,就是春天开园最早采下来的那一批。牡丹王采的是一芽一叶初展,比国标里特级白牡丹的原料标准还要再高一点,价格卡在白毫银针和特级白牡丹中间。
国标里其实没有"牡丹王"这一级。白牡丹只分特级、一级、二级、三级。牡丹王大致约等于特级——所以标签上"等级:特级"那一栏,跟品名说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一个说给检验的人听,一个说给买茶的人听。
受托方那一栏写着:政和县铁山镇半洋村。
政和大白茶的原产地,就是政和铁山乡。
这袋茶是在那个品种的老家做出来的。
说不上来的那个红
剪开。
香顶上来——这一下跟前面三袋都不一样。
西瓜香那一股是扑,铺开一大片糊到脸上。毫香蜜韵是往上走,细。今天这一股是塞。整个鼻腔被填满,还往里顶。
我猛吸了两口。
好爽。
倒进盖碗里看。
叶子确实小一点,跟姐说的"政和的芽叶都小些"对得上。灰白的底色、茶色,跟福鼎那几袋看着差别不大。
但梗和叶子是暗的。深褐,发红,边上翘着,白毫压在底下那一层。

我端着碗盯了一会儿。
不是新茶那种绿,也不是黑。是红,可又不是茶汤的那种红。
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红。
拍了张照片发给姐。
我是不是闻什么都像可可香
凑上去闻干茶。
我想形容,脑子里跳出来的还是那三个字:可可香。
昨天那罐小菜茶,我一撞上去就说可可香,还挺得意,上一篇里白纸黑字写着"这回不用人教了"。
今天又是可可香。
是不是我闻什么都像可可香。
一个词用到第三次还这么顺手,多半不是茶的问题,是我手上只有这一个抽屉,闻到什么都往里塞。
脂粉香
姐发过来一句:带着粉粉的脂粉香。
我凑到袋口又闻了一次。
闻不出来。
不是没闻到东西——是闻到了,可"脂粉"这两个字在我这儿是空的。我一个大男生,这辈子几乎没在那个气味里待过。我说不出脂粉是什么味道,就像前面那篇里姐说枞香,说青苔味、糙米味,我一个都想象不出来。
我去查了。
茶叶审评的术语里没有"脂粉香"。我翻了好几轮,毫香、花香、草药香、陈香、药香、枣香、木质香,就是没有这一条。
跟第一篇的西瓜香一样,查不到。
但这次不同的是,我在另一个行业里查到了。
香水。脂粉味是正经一类,英文叫 powdery notes。常用的原料是鸢尾花、紫罗兰、香草、玫瑰、一部分麝香、天芥菜、红没药。有一句解释我看了两遍:旧时的粉感,滑石粉那种干燥感。
再往下翻鸢尾。鸢尾的香料是从根茎里提的,气味描述是:青幽粉感、微苦,带一点根茎的泥土气。
所以姐用的不是茶书里的词。她用的是香水的词。
微苦。粉感。
一泡,二泡,三泡
水烧开,晾到九十五度。跟昨天下午那罐菜茶一样。
一泡。
汤色浅淡,跟昨天两款的一泡差不多。
但香不一样。昨天的小菜茶和毫香蜜韵,你稍微离远一点就闻不见了。这一杯,我隔着十五公分左右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往上来。
喝下去,很淡。完全没有苦味。
淡淡的,在嘴里绕一圈,才摸到一点微甜。
二泡。我坐了接近半分钟。
颜色较深。
略苦。微涩。
香味依旧很浓。
那半分钟大概是长了。涩是真的有,不过一点而过,不挂在舌头上。
这一口跟昨天那罐小菜茶有点像——都是略略的苦涩。区别是这个更香。
三泡。
味道正好卡在一泡和二泡中间:比一泡浓,比二泡淡。
涩没了。苦还在,微苦。有回甘,而且这一泡的回甘来得最自然,不用等。
三只锡杯并排摆在木头桌上,从左到右,一二三。

中间那只稍稍沉一点,仔细看,最右边那只好像反而还比它浅一点点。
三杯里我最喜欢第三泡。温和,不淡不浓,回味最长,香还在。
兑了一杯
今天还干了一件前三天没干过的事。
我把第一泡和第三泡剩下的兑到了一起,一半对一半。
喝出来:比第一泡浓,比第三泡淡。苦比第三泡还要再轻一点。涩跟第三泡差不多。
居然更好喝。
我端着那个杯子想了一会儿。
苦味最重的是第二泡。喝得最顺的是第三泡。而我最后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喝完的,是自己兑出来的第四种。
后来茶凉了,它又变了一次。
凉了以后,涩味比热的时候要略重一点。第二泡最涩,第三泡微涩,第一泡最淡。
同一杯茶,热是一个样,凉是另一个样。这件事我昨天有感,但今天感受更深些。
不是配什么场合,是要你出多少注意力
喝到中间,我对着录音说了一段话,说完自己就否了。
我说第二泡最浓最苦,适合工作疲惫的时候喝;第三泡温和,适合看电视的时候喝;第一泡最淡,平常没事的时候喝。
说完我自己加了一句:我这种感觉我觉得可能不对啊。
后来我想明白哪儿不对了。
这三泡的差别不在配什么场合。在于它要你出多少注意力。
一泡是你得去找它。味道很淡,得在嘴里绕一圈才摸到那点甜,香得凑到十五公分以内才闻见。
二泡是它来找你。略苦、微涩,不用你找,自己撞上来。
三泡两边都不用使劲。
一泡考你的舌头。二泡不考你。三泡放你一马。
精华在前面
三泡完了,叶底整个倒进大杯,接着泡。
昨天那罐菜茶我水放多了,大泡泡了很久,味道还是特别淡。今天学乖了,只放了半杯水。
还是淡。水味很重。
这跟毫香蜜韵不是一回事。毫香蜜韵是越坐越出味,泡久一点还能喝到不少茶味。政和牡丹王不行——精华就在前面那几泡。
所以我现在的打算是:前面可以泡到四泡;最后那个大泡水别放多,少量,喝完了再换一次。
这个茶不肯陪你耗。
粉粉的
正准备收尾,姐又发来一句。
她说这个味道也粉粉的。
我把凉掉的那杯重新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
真是。
水里有一种粉末感。不是渣,也不是浑,是汤本身带着厚度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一点。
我从头喝到尾,一直在想:除了略苦、略涩、能回甘、有回味,还有一样东西我说不出来。
她一句话就把它按住了。
而且不只是按住。早上查脂粉香的时候,鸢尾那一条写的是"青幽粉感、微苦"。当时我只当那是香水行业的说法,跟我隔着一层。
这两样,一样不少,全在我这杯凉茶里。
昨天上午那个可可香,也是这样。
她的鼻子比我好,这个我早就认了。让我更没话说的是,那些词好像本来就在那儿等着她,一伸手就拿到。
铁锈红
写这一篇写到一半,姐回过来了。
回的是上午那张干茶照片。
「这个干茶已经转换得很好了,都带着铁锈红了。」
铁锈红。
我把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眼。
真是那个颜色。铁放久了以后表面起的那一层红。
早上我端着碗盯了半天没找出来的词,她隔着一万公里,看一眼照片就给了。
这一袋茶,她前后给了我三个词。
脂粉香给鼻子。粉粉的给舌头。铁锈红给眼睛。
三样我都碰到了。三样我都说不出来。
铁锈红这一个,还带着别的东西。
我查到一篇论文,专门测政和白牡丹存放一到八年的变化。结论很直白:干茶、茶汤、叶底的颜色一年年加深;甘甜和醇和感一年年往上走;鲜爽和苦涩感一年年退下去。他们把第五到第六年圈成关键期——新茶变成陈茶的那道坎。
再往下拆:茶多酚、儿茶素、氨基酸总量、黄酮都在降;咖啡碱和没食子酸基本不动;反倒有三种氨基酸在涨。真正让苦涩退下去、让醇甜站出来的,是三种儿茶素的减少——EGCG、ECG、GCG。
2017 到今天,九年。
那道坎它已经过去三年多了。
所以不是一七年这个年份有什么神。是它已经走过了那一段。
想着想着,我就不是在想茶了。
我们不也是从茶芽开始的吗。
一年一年往前走,一年一年慢慢发酵。鲜的那些退下去,厚的那些顶上来。五十岁,大概正是铁锈红的年纪。
再往后,我感觉就过了。
所以如果还有什么遗憾,现在是时候了。
袋子重新封好。封条上面我自己也压了一道。
封之前,我抓了一小撮出来,摊在手心里,端到后门口对着光看。
梗是红的。一根一根,深浅都不一样,有的已经红透,有的还留着一点褐。
芽头上那层白毫还是白的。
九年了,还是白的。
门外,昨夜那场雨已经干透。天还是空的。太阳斜过来,照在篱笆那一排月季上。
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