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袋茶昨天就该开了。
回到家,电视一打开,就没再想起来。
《莲花楼》。李莲花,还有那个狐狸精,一集接一集,把我整得一愣一愣的。
等想起茶来,已经该睡了。
袋子在桌上躺了一夜。
姐的指南
今天动手之前,我把姐的话又过了一遍。
有几条是语音,断断续续发过来的,我一条一条听,顺手转成了字。
第一条:90 度水就好,不要沸水。
第二条我读了两遍。她说这个茶随便泡,坐杯久一点也一点都不涩,很香很甜,像喝冰糖水。
「那茶怎么泡都是香甜的。」
第三条是投茶量。投得少,就坐久一点;投得多,时间就短一点。
然后她加了半句:你可能习惯性地会投少一点。
我盯着这半句看。她居然记得我会舍不得下茶叶这件事。
可是自从收到那批生日茶,我已经很富足了。
下量应该不会再手软。
她还说了一段跟泡法无关的。
她说这阵子在办公室天天喝这个,因为它不挑时间。有时候泡在那儿忘了,回头一看凉了;有时候办公室冲茶的过来,顺手把她那杯也倒走了。
「我都没喝到过一整套完整的。」
而我在都柏林,空出一整个上午,一泡一泡数着秒,把她天天喝、却从来没喝完过的那一套,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
开袋
铝箔袋剪开,还是那一下。
香顶上来。
但跟上一款不是一个走法。西瓜香那股是扑的,铺开一大片,直接糊到脸上;这一股是往上走的,细一些,花香还在,可拐了个弯。
拐到哪去了,说不上来。就是知道不是同一个。
翻过来看标签。
产品名称:毫香蜜韵。类型:白牡丹。原料:福鼎大白茶、大毫茶鲜叶。原料年份:2018 年。等级:一级。产地:福建·宁德·福鼎·磻溪。
又是 2018。
上一袋西瓜香,配料那栏写的是"2018 牡丹王"。同一年的料,一个牡丹王,一个一级白牡丹,名字一个野一个雅。
这回我学乖了,先查名字。
毫香蜜韵——查得到。而且不是哪一家编的,是白茶里通用的一句评语。毫香,是芽头上那层白毫带出来的香;蜜韵,是汤里那股蜜一样的甜和回味。陈年白茶转化得好,就往这四个字上靠。
上一次我查不到的那个名字,是做茶的人嘴上传下来的。这一次印在袋子上的,本来就在书里。
所以这一袋该喝出什么,先写在外面了。
那就对一对吧。
摇香
流程跟上一次一样,这里就不重开一遍了。
温杯,投茶。干茶落进白瓷里,沙沙两声。

厨房后门开着,外面是石子地,昨夜的雨还没干。我端着碗站在门口,光从侧面打进来。碗里那一堆芽叶灰绿带白,边上翘着几根细的。
摇香。盖上,端起来晃几下,借着碗还没散的余热。
掀盖那一下,热气裹着香冲上来,比袋子里那一股更实、更近。
满鼻子都是。
一泡,二泡,三泡
水烧开,晾到九十度上下。姐特意交代过,不要沸水。
一泡。
汤色比西瓜香深一点,偏黄。
闻起来清淡。喝下去,也淡——略略偏淡。
感觉还没醒过来。
二泡。
香明显浓了一层。这一口最正:甜落到实处,汤也稠了。
但舌根后面有一点东西。很轻,一闪就过去——略略偏苦。
三泡。
闻着比二泡还要再浓一点。喝起来也更浓。
奇怪的是,那一点苦反倒没了。
三杯并排摆在木头桌上,从左到右,一二三。

颜色一层一层往下压,越靠右越沉。
我来回地喝,喝到后来有点分不清——是茶在变,还是我的舌头在适应。
这个茶喝起来没有西瓜香那么"香"。可它的味道,比西瓜香要浓郁很多。
香和味,原来是两件事。
西瓜香是香得跳,香在鼻子里。毫香蜜韵是稳,稳在嘴里。
都是白牡丹,底下那股牡丹味都在。区别全在很细的地方——像两个人,口音是一样的,说话的节奏不一样。
袋子上那四个字,蜜韵我算是摸到了一点。
毫香没有。
或者我闻到了,只是不知道那就是它。
叶子全沉底了
三泡完了,我把叶底整个倒进大杯子,接着泡。
这就是所谓的大泡。
水一注满,我低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叶子全沉在底下。
西瓜香那次不是这样的。那一杯,叶子基本都浮在上面,一片一片支棱着,托在水面下面。这一杯,全沉了,铺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
我不知道这说明什么。年份的事?等级的事?还是芽叶肥瘦的事?
我只是把杯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
同样是一杯茶,浮着和沉着,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样子。
可可粉撒在提拉米苏上
喝到后半程,姐的消息又进来了。
她说这个干茶香里有可可香味。
可可香?
我把袋口重新打开,凑上去闻。
闻了两次。
真是。就压在花香底下那一层,不甜,干干的,浓浓的——可我自己闻了一上午,愣是没往那儿想。
她还补了一句,说是可可粉撒在提拉米苏上的那种味道,撒在蛋糕上的那种。
我看着那句话,先是"真是",然后是服气。
她的鼻子比我好,这个我认。让我更说不出话的是——她的形容也比我好。
我闻到了,但我说不出来。她一句话就把它按住了。
找到词的那一下,味道才算真的存在。
枞香
今天还聊出来一个新词:枞香。
我从来没听过。
姐说,树龄长的茶树,差不多三十年往上,才能叫枞,再老一些叫老枞。这种树做出来的茶有一股独特的香——像树干上的青苔,像附在墙上的那种青苔,再不然就是木头味。
我后来去翻了翻。这个词是从武夷那边过来的,老枞水仙讲的"枞味",行里拆成三样:木质味、青苔味、糙米味。三十年上下开始出木质香,再往上才够格叫老。
姐自己喝过一六、一八、一九的。她说一六那批最好,一八的她觉得转化比较一般,一九的还没开箱。还有二二的,也没开箱。前两天她又拍了一批。
「以后有的喝够够的。」
"够够的"三个字,我看着笑了一下,感觉自己的底气也跟着足了。
青苔味。糙米味。我一个都想象不出来。
但我现在知道了,想象不出来不要紧。等哪天真闻到了,再回头去找那个词。
那包没拆的茶果
最后姐说,大泡的时候可以再丢几颗茶果进去。
茶果我也是头一回听说。
袋子是金色的,很小,一包才 5 克。标签上写着:2012 荒野茶果,福建·福鼎。背面印着几个小图标——泉水为佳,95-100 ℃,110-130 ml。
我查了一下。茶果就是茶树的果实,也叫茶籽,山茶科那一挂的,可以榨油,油的路数跟橄榄油差不多。荒野的那种是野放茶树结的果,多年不修剪不打理,果子里的内含物更厚。
这些是书上的说法。姐的说法要具体得多。
她说茶果的口感就是甜,带一点点玫瑰果调;毫香蜜韵本身也是偏甜的路子,两个正好接得上。
「泡个五六七八颗,放进去一起,让茶的滋味更加甜香。多一种果酱,你试试。」
她还交代了一句:袋子开了一次喝不完,记得拿夹子夹好。
她连开封之后怎么存都替我想到了。而我连封都还没开。
玫瑰果是什么调,果酱又是哪一种果酱——我一个都对不上号。
但这一杯今天没放。
不是忘了。是我想先把这个茶本来的样子喝清楚一遍,再往里加东西。
那包 5 克的金色小袋子,现在就搁在盖碗旁边,没拆。
桂香沁肺腑
今天聊的开头,话头在万州。
姐说万州的秋天到了,桂花开了。
她说了五个字:茶香抚人心。
我在前面给她补了五个。
桂香沁肺腑,茶香抚人心。
发完,我把那十个字念了一遍。她那半句是有出处的语气,我这半句纯粹是顺着接的。可接上去居然是稳的。
万州在下桂花。都柏林在下雨。
书也是她推荐的——辛夷坞的《许我向你看》。
我只看了第一章,然后把目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翻到下册,第一章的标题是:死不掉,就活过来。
七个字。我没往下翻。
底下的故事我还不知道。可这七个字不用读完也成立。
死不掉是命。活过来是手艺。
水烧到几度,坐杯几秒,一个味道该叫什么名字——都得有人教,都得自己试一遍。
我开始学,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。
不算晚。
最后一泡喝完,大杯子里的水凉了。
我没马上洗。
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叶子还沉在底下,铺满一层,泡开了,胖了,绿得发暗。
跟上一次那杯浮着的,是两回事。
窗外是都柏林的雨。杯子里是福鼎的茶。
那包茶果还在桌上,没拆。
明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