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很奇怪。
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你的生活里,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想起,可一旦重新见到,才发现有些记忆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消失,只是被时间压在了很深的地方。
我大概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喜欢她。
那时候当然不懂什么叫喜欢,只知道上体育课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,因为可以看见她。
小学毕业以后,她还在练武术。我们那时候住在四方院,从我住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见她练功。很多年以后,我已经记不得当时生活里的许多细节,却一直记得一个画面——傍晚的夕阳下面,一个小姑娘在那里练剑、练功。
其实隔得挺远,也说不上看得多清楚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画面一直留到了今天。
后来到了高中,她去读了中专。那时候突然觉得生活里好像少了一点什么。年轻的时候不懂,现在回头想,大概就是原来每天偷偷期待的那个人,忽然从生活里消失了。
于是终于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信。
现在想想,那封信大概写得很笨。说是情书,好像也算不上,说不是,好像又确实藏着一个少年很多年的心事。
她很礼貌地回了信。
后来我们通信了一段很长的时间。
只是那时候的我,不太会表达,更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开心。加上学校管得严,家里也管得严,所以很多事情似乎还没有真正开始,就慢慢走散了。
上大学以后,好像又联系过一次。后来知道她应该已经有了喜欢的人,我也就没有再打扰。
再后来,就是各自的人生了。
这一晃,三十多年。
昨天终于又见到了她。
说来也有趣,我们并没有花很多时间怀旧。没有一遍遍地讲小时候,也没有去翻那些已经模糊的旧账。
大部分时间,是她在说,我在听。
她讲这些年走过来遇到的人和事情,也讲到了自己的生活。三十多年当然足够改变一个人。这些年她经历了不少事,有些事情即使已经过去很久,也并没有真正过去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嘴上可以很平静,生活也早已经继续往前走,可某些地方,只要轻轻碰一下,时间似乎就会停在那里。
我没有太多话可以说。
只是听着。
昨天从五点多一直聊到十一点多。吃完饭,又去江边坐了一会儿,走了一会儿,喝了一点茶。
三十多年没有见过的人,竟然就这样坐在对面,讲着各自错过的三十多年。
我看了她很久。
当然变了。
我们都已经五十岁了,谁又可能还是当年的样子。
可有那么几个瞬间,她把头发扎起来,侧过脸说话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时间好像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。
我居然又看见了那个小姑娘。
不是完全一样的脸,也不是当年的衣服,更不是夕阳下面那把剑。
可是那种神态,那一点笑容,甚至某一个转头的瞬间,让记忆里的那个明艳的女孩子突然从三十多年前走了出来。
那一刻其实挺恍惚的。
我才发现,原来人的记忆并不是按照年份保存的。
有些事情昨天发生,却很快忘了。
有些画面过去三十多年,却一直在那里。
就像很多年前四方院的那个傍晚。
夕阳落下来。
一个少年远远地看着一个练剑的小姑娘。
他大概不会想到,几十年以后,两个人都已经走过那么长的人生,各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,还会有一天重新坐在一起,喝茶、聊天,然后在夜里的江边慢慢走上一段。
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有的人陪你走了很久,最后散了。
有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和你同行过,却在记忆里待了很多很多年。
昨天见过以后,我忽然觉得,能够在五十岁的时候,再见一见少年时代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,看看她现在的样子,听她讲讲这些年走过的路,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。
至于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,也没有什么遗憾了。
毕竟,三十多年以后,我终于又看见了一次——
夕阳下面,那个曾经舞剑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