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尔兰时间下午五点刚过,北京那边已经是九月二十一号的零点了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我没想到,五十岁的第一句生日快乐,会是她送来的。
她写得不长:生日快乐,多少岁不重要,岁岁平安更重要,愿你日有小暖,岁有小安,吃好睡好,小事不恼。过了几分钟又补一句,说虽然你们那边还是二十号,我还是按我们这边的时间送吧。
我说我这生日可是中国原装的,当然得按北京时间过,一点都没早,准得很。然后借了她的吉言回过去:岁岁平安,日有小暖,也愿你每天都有好茶相伴,有花可赏,有歌可听。
发完就把手机放下了,人却坐在那儿没动。
很开心,也很高兴。可开心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,说不太清楚。
大概是因为,这一句话隔了太久才走到我这里。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,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天,大概会觉得是个笑话。
这一个多月,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。
8 月 11 日
关于她,还有那天见面的情形,我在以前的小作文里写过——那个练剑的小姑娘,一封写得很笨的信,和三十多年以后重新坐到一起的那个晚上。
这里只补当时没写的。
8 月 11 日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坐在万州万达广场等她,心里很忐忑。三十年没见,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,我甚至认真想过,万一认不出来该怎么办。
结果她一出现,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坐下没多久,我发现自己手掌在冒汗。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——我原以为这么多年,我的脸皮早就变得厚厚的了。
原来在有些人面前,是厚不起来的。
那天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,我在听。三十多年足够改变一个人。她这些年走过来,不容易的地方有很多,有些事情哪怕已经过去很久,其实也并没有真正过去。
从下午五点多一直坐到十一点多,吃完饭又去江边走了一段。十二点我回到酒店。
三十多年才见上这一面,临了还是要等她说一句到家了,我才睡得着。她的信息随后就来了,说平安到家。
我这才安心睡去。
我以为就到这里了
第二天赶回苏马荡。路上我发了一条信息,大意是我已经在返程了,很高兴还能联系上,以后多联系。
写下"以后多联系"这几个字的时候,我心里其实是有数的。这种话一辈子说过太多次了,十有八九就是客气。我没期望能一直聊下去,觉得就跟大学同学、或者以前比较要好的同事一样——偶尔想起,或者节假日问个好。
尽管她是我少年时代的女神。
能坐下来吃这一顿饭,我已经觉得够了。
话匣子
事情出乎我的意料。
我们很随意地就开始闲聊,回忆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。一件件往事在对话里变得无比清晰,我记得一段,她记得另一段,互相补充,互相打趣,很多我以为早就忘干净的细节,就这么一点一点被翻了出来。
我也从刚开始的拘束,慢慢变得"肆无忌惮"。我开始一件一件地给她讲,我少年时代里有她的那些回忆。大部分她已经不记得了,但我依然很开心——我这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,我会把这些埋藏在心底的事情讲出来,而且是讲给当事人听。
你想想这事有多离奇。整个初中,我跟她总共没说过几句话,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敢打。就是那个男孩,三十多年以后,隔着七八个小时的时差,把自己十几岁时所有的心事,一件一件讲给她听。
而且她还在听。
聊着聊着,我们也会提到"如果",提到"假设"。这一个多月,我基本把年少时候那点小心思都讲了。慢慢地回忆着过去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、心中充满渴望的少年时代。
今天晚上她说,才这么些天呀,感觉好长时间了。
算起来,从 8 月 11 日到现在也才四十多天。可就是像两个很久没遇到的老朋友,话匣子一打开,里面的回忆和对话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,又犹如黄河泛滥,一发而不可收拾。
一箱茶
11 号见面那天,她就给我带了一大堆茶。我以前是不怎么会喝茶的,回来以后一边慢慢喝,一边跟她请教。
到了八月底,她半开玩笑地说,以后她女儿要到英国留学,要给孩子寄东西,先拿我练练手。我没放在心上,以为是个玩笑。
然后她问了我生日的具体日期。
然后她真的行动了。打包了一大箱茶叶,送到快递站,放下,才回头告诉我。
先斩后奏。
到这一步已经无法推脱,我只能老老实实把地址发了过去。嘴上说着不用不用,心里其实一直在等这份特殊的生日礼物。
9 月 17 日,那个沉甸甸的生日大茶包到了。里面是各种各样她精心挑选的茶叶。
箱子里还有一个按摩腰带。
我腰不好这件事,我只在聊天里随口提过一次,说完自己都忘了。她记住了,买了,悄悄塞进箱子,寄出来之前也没跟我提一个字。
这份礼物赶在我生日之前送到了。何其幸运。

我拆着箱子,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东西有多贵重。是因为有人把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,放在了心上。
这么多年来,我已经看淡了生日,觉得那不过跟其他日子一样,是一个平凡的日子。是她让我重新感到了温暖。
关于生日这件事
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
小时候我天天盼着过生日。路过蛋糕店,就隔着玻璃看柜台里摆着的那些蛋糕,虽然也不知道放了多久,但就是觉得好看,好想吃上一口。
印象最深的是十岁生日。我妈说十岁是个大生日,破例给我买了个生日蛋糕,还请了伯伯、舅舅、姨他们一大帮亲戚来给我过。一屋子人,热热闹闹。那应该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生日。
另外一个记得最清楚的,是高二那年。那天我回家以后跟往常一样坐下来学习,学着学着,父母就悄悄站到了我身后。我爸手里拿着蛋糕,我妈拿着一袋子零食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出声,等我自己回头。
我到现在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,去形容当时那种感动。那就是父母的爱——不用说出来,就端着一个蛋糕站在你身后,等你转过身来。
后面的生日基本就很淡了。长期漂泊在外,一个人在一个又一个地方,偶尔过一个,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。
淡着淡着就习惯了。后来我还会跟自己讲,都这个岁数了,过什么生日,小孩子才当回事。
现在蛋糕随时都能买到,但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盼着过生日的心情了。
还有一个生日,不是我的
还有一个生日,我也记了三十多年。那是她的。
高三那年她过生日,叫我去她家。那天我跟她对唱了一首《明明白白我的心》,唱砸了,然后落荒而逃——这件事我以前写过,是我少年时代最失败的一场演出。
三十多年过去,我还欠她一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。
希望明年,我有机会给她一份惊喜。
不止是茶
这一个多月,她给我的其实早就不止是茶了。
她还给我推荐了一系列的电视剧、电影,我就一部一部地追。《沉默的真相》的残酷与感动,《请回答1988》的那种快乐和代入感,《鬼怪》里跨越近千年的爱情,还有《莲花楼》里李莲花的那种坚毅和正义感。
我突然感觉,生活又开始丰富起来了。
一个人在国外待久了,日子是会慢慢变得差不多的,一天一天过去,没什么分别。忽然有人隔着七八个小时的时差,一样一样递过来,说这个你看看,那个你尝尝。
今晚她说,本来有的人记忆就好,现在脑子里更是装得满满当当的,要追剧,还有小说要看,还有那么多茶要品,好忙好忙。我说可不是嘛,你不断推荐,我这边拼命消化,脑容量都快不够用了,还好有茶可以提神。
她说,那我暂时不推荐了,你休息休息。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:别光看着不动,适当活动一下。
她的这些话,我都记着。
那四秒
北京时间一点多了,她说你慢慢看,我先睡了。我说好,晚安。她说晚安。
道完晚安,我想起她早些时候说过的一句话。她说白茶经过岁月沉淀,自然转化出来的那些不同的香气,真是很迷人。
我回了一句:茶如人,人亦如茶。白茶经过岁月的沉淀,香气愈发迷人;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岁月带走了一些东西,也留下了别样的韵味。
那不是随口的客套,那是我真实的想法。
我们聊天基本用的是普通话——重庆话我多年没说了,有时候会卡住。我们也经常发语音,可她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。
所以过了一会儿,当她发来那个音频的时候,我完全没有准备。
四秒。
她叫了我的名字,说,生日快乐啊。
声音很轻,非常柔和,细细的。
我反复听了好几遍。听到第三遍还是第四遍的时候,突然有点想哭。
然后整个人就回到了高二。
那天正好摸底考结束。
她那会儿已经去读中专了,那天是到二中来看朋友,恰好碰上。
我从高中部的教学楼走出来,身后就听到一个很温柔的声音,也是普通话,在叫我。我一回头,看见她笑颜如花,一头齐肩短发,正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
然后就是我当时那个窘迫。我说了句"你好",转头就离开了。
一句"你好"。那就是我十七八岁的时候,面对她能拿出来的全部本事。
三十多年过去,今天最后这四秒的语音,祝我生日快乐,叫我普通话的名字——跟当年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那天她在身后叫我,我落荒而逃。
今天她又叫了我一次。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,就坐在这儿,慢慢地听。
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你好幸运
今晚聊着聊着,她说:你好幸运。
想想确实是。有她一路推荐,耐心讲解,我少走了不少弯路,也发现了很多以前会错过的东西。
她还打趣了我一句,说五十岁的这一年,是我写小作文最勤奋的一年。
这话她大概是随口说的。但那是真的。
这四十多天,我写了那么多。喝茶日记一篇接一篇,少年时代的事一件接一件。这些东西在我心里压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出口,我自己也早就不指望它们还能出来。
是她把那个口子撬开的。
而且这四十多天不是我一个人在说。是两个人一句一句接出来的——我记得一段,她补上另一段,她抛过来一句,我接住再递回去。我一个人,写不成这样。
我能回的
她给我的这些,我一样都没还上。
一箱茶。一条我没开口要的腰带。一堆追不完的剧。
还有一个可以从小学一直聊到今天的人。
我能回的,就是这篇小作文。
今晚她说的另一句话,我也记了下来:生日礼物也提前送到,生日祝福也准时送到,我觉得你是最有资格快乐的人。
我的确很快乐。
因为有你。
她交代过,要给自己泡一袋爱马仕橙的金奖银针。生日银针,必须安排上。
等天亮了,我会净手,认认真真地泡上一杯。
第一杯敬这四十多天。
第二杯敬那个十七八岁的、只会说一句"你好"就转身跑掉的男孩。
剩下的日子,我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。
无话不谈,把茶言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