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电视还开着。
还是《莲花楼》。一集接一集,我陷在沙发里没挪过窝。
跟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她那边已经是深夜。
然后她忽然问:
「我是不是在金奖银针那个盒子里,还放了一盒小菜茶?」
她记得往哪个盒子里塞了什么
我把生日那个大茶包重新拖出来。
一层一层往下翻,翻到金奖银针那个盒子,拆开。
底下压着一个小罐子。
金色的盖,米白的纸标,一圈红字:万茶之母 野,小菜茶,2019,净含量 5g。

真有。
那个包我自己也打开看过,却没注意到这一罐。她在一万公里外,记得自己往哪个盒子里塞了什么。
然后她问我要不要再泡一次茶,正好喝下午茶。
我看了一上午电视剧,心里明白她这是想让我起来动一动。腰这两年不太行,快五十的人了,坐久了起身得扶一下桌子。
我说好。
于是起身,去准备下午茶。
真的是茶,不是香港电视剧里那种下午茶。
伟大的舵手
动手之前,先得领指示。
我把她的话一条一条捋了一遍——感觉像在等伟大的舵手挥手指引我前进。
水温:95 度。早上那泡是 90,这一泡要再高五度。
然后是等级的事。她说菜茶一般不分等级,看的是采摘时间的早晚。采得早的是小菜针;晚一点就不采针了,那个位置采下来就相当于牡丹;再让它长一长,基本上就跟寿眉差不多了。
「菜茶、贡眉、群体种都是一种茶,称呼不同。」
她还说:你看,菜茶的叶子很小,比一般那种大毫茶、大白茶的叶子要小很多。
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平:
「菜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喝。」
一句推荐的话都没有,反倒在我开罐之前先提醒我可能不喜欢。
万茶之母
「菜茶」这个叫法,我盯着看了半天。
挺土的。土得像不该印在一个卖茶的罐子上。
我去查了。
这回不是厂家编的。两种说法都挺老:一说闽北闽东的先民有拿茶树鲜叶当菜吃的习惯,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菜茶;一说这种茶树就长在房前屋后、菜地田埂上,跟地里的菜混在一处,看着没两样,索性也就叫菜茶。
它的官名叫群体种。用种子繁殖,一代一代自然杂交,所以一片园子里每棵树都长得不太一样,叶子大小都不齐。当地也叫它小白,或者土茶。
做出来的成品,按国标归在贡眉。
翻过罐子看背面,标签上写得清清楚楚:类型,贡眉;配料,福鼎群体种菜茶;原料年份,2019 年;产地那一栏,福建省福鼎市磻溪镇。
又是磻溪。跟早上那袋同一个镇。
再往下查,"万茶之母"这四个字,也不是广告词。
福鼎大白茶和福鼎大毫茶——就是白茶圈里说的华茶一号、华茶二号——都是当年从菜茶群体里一株一株挑出来的好苗子,扦插繁殖,才铺开成今天满山的茶园。菜茶是母本。
我又翻出前两袋的标签。
西瓜香那袋,配料:2018 牡丹王。毫香蜜韵那袋,配料:福鼎大白茶、大毫茶鲜叶。
所以我这几天喝的东西,顺序可能是"反"的。
先喝了孩子,今天才见到妈。
更巧的是那个盒子。白毫银针按国标只能用大白茶或者水仙,也就是说,那是子代里最出挑的那一支。
而这一小罐母本,就压在金奖银针的盒子底下。
还有一处对不上。
罐子上印着"质量等级:特级"。国标里贡眉确实是分等级的,特级、一级这么排下来。姐说的"不分等级",说的是采摘上的实际做法——早几天晚几天,针、牡丹、寿眉,就是这么分出来的。
两套话,说的是两件事。
袋子上那一套是给检验的人看的。姐那一套是给采茶的手看的。
开罐
拉环一掀,"啪"的一声。
低头看进去。
叶子确实小。跟早上那一把比,像换了个尺码——短、窄、卷,边上翘着。
颜色也杂。深褐的、灰绿的、发黑的、带白毫的,全混在一罐里。
群体种那句"每棵树都长得不太一样",我算是看见了。
凑上去闻。
可可香。
这回不用人教了。上午那一股我闻了半天都说不上来,是姐一句话按住的;今天这一股撞上来,我脑子里直接跳出来三个字。
香比早上那泡还要浓,扑鼻,路数反倒跟第一袋西瓜香有点像。花香、可可香、茶香搅在一起,不分层,一整片压过来。
温杯。投茶。摇香。
掀盖那一下,热气裹着香冲上来,满鼻子都是。
一泡,二泡,三泡
水烧开,晾到九十五度。
一泡。
汤色比早上那一泡深。比西瓜香还要再深一点。
我端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会儿才喝。
入口,苦,是"略略偏苦"那种。可喝到尾巴上,那一点苦忽然被放大了一下,在舌根那里停住。
二泡。
倒出来一看,愣了一下——颜色比一泡深,但深不了多少。
早上那泡不是这样的。它的二泡明显比一泡深很多,一杯一杯能看出它在往上走。这个不。它就停在那儿。
喝下去,刚进嘴还有一点苦,到最后那点苦自己化掉了。浓淡跟一泡也差不了多少。
三泡。我故意坐久了一点,差不多一分钟。
颜色跟二泡还是几乎一样。
味道也差不多。
苦和涩,这一泡彻底没了。
三只杯子并排摆在木头桌上,从左到右,一二三。

我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早上那三杯,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,越靠右越沉。今天这三杯,站成一排,谁也不让谁。
这个茶不太吃泡的时间。坐杯长短,它不怎么理你。
那大概就得泡长一点。
放凉了才回甘
姐说这个东西会回甘。
的确回甘。
但有个门道,是我自己喝出来的:烫的时候回甘不明显,一口下去就是一口下去;放到稍微凉一点再喝,那股甜就从舌根底下慢慢顶上来,很清楚。
一泡的苦最重,回甘也跟得最紧。二泡三泡苦淡了,回甘反倒更顺。
我一边喝一边想怎么形容那个苦。
人本来就不喜欢苦。可这个苦不是平常那种苦。平常的苦是堵在那儿的,这个是过一下就走,走完还留个尾巴,让你想再喝一口。
姐早就说了,菜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喝。
我偏偏喜欢的就是她提醒我可能不喜欢的那一口。
喝到这儿我想把两泡茶比一比,对着录音说:
「它那种味道比今天早上喝的那个……毫……什么……毫……什么……」
卡了三秒。
我又说了一句:「反正跟早上喝的那个,我一会自己查一下。」
早上那篇一千多字,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名字是我照着标签抄的,抄完还查了出处,查完还专门写了一段。
四个小时以后,我想不起来了。
第一篇里我写过,小作文写下来是给以后的自己查的,说多年以后那个人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个下午了。
原来不用等多年。
一个下午就够了。
(毫香蜜韵。四个字。我现在把它再抄一遍。)
那包茶果,还在桌上
聊到后面,姐发来一句:
「这个就是群体种菜茶的果实。」
说的是那包茶果。
2012 荒野茶果,金色小袋,5 克,上午写完那篇的时候我说"明天吧",然后就一直搁在盖碗旁边,没拆。
原来它是这个的果子。
我今天喝的是叶子,桌上摆着的是它结的果,两样东西差着七年,隔着一万公里,一前一后落到我这张桌子上。
我伸手把那个小袋子挪了挪,跟今天这一罐并排放着。
还是没拆。我还是想先把这一罐喝明白。
底色
电视一直开着。
李莲花在里头种菜、做饭、喝茶,脚边趴着那只狐狸精。
下午跟姐聊剧情的时候说过一句——他年轻的时候,心里装得下整个江湖,却未必懂得怎么安放一个人。
那三样里,做饭我不行。喝茶和养狗,我现在跟他基本一样了。
姐是小学同班。翻小学那张合影,一排小孩站在校门那坡梯子上,谁是谁我得数半天。这些年我们都走得很远,样子、口音、脾气、腰,全变了。
可有些东西一点没动。
就像这一罐茶。从它里头挑出去的那些,长得更肥,白毫更厚,名字也更响——银针、牡丹王、大白、大毫,一个比一个好听。
留在原地的这一株,叶子还是那么小。
苦,也还是那个苦。
喝完,我把剩下的茶封好。
三只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桌上是一罐喝剩的 2019 的菜茶,一包 2012 没拆的茶果。
电视里那个人还在莲花楼上,给他种的菜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