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Q 音乐有个本事:你不点它,它自己也会往下推。
大部分时候推得没头没脑。偶尔,也能推得人心里"咯噔"一下。
刚才那首,是胡夏的《那些年》。
歌放完,我没动。下一首的前奏自己就起来了——大鼓,二胡,一层一层往上垒。
《问情》。蔡幸娟。
两首歌中间隔着二十年。一首对着我人生的一段,一首对着另一段。QQ 音乐当然什么都不知道,它只是按着某个算法,把它们排在了一起。
那不经意的一笑
初一下学期的一个晚上。
作业做完了,我从屋里出来,跟往常一样蹭一会儿电视。
家里电视是有的,只是不归我。平常不让看,我能捞着的,都是些边角时间。
那天电视里演的是古装。屏幕上一个人正在舞剑,衣袖翻着,剑尖挑得又轻又稳,潇洒得不像话。
我站在那儿看,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眼熟。
尤其是他那一笑——很不经意的,嘴角往上一挑,像是压根没打算给谁看。
心想:这哥们儿,看着可真帅。
一集完了,演职员表白字一行行往上滚。
郑少秋。
我"哦"了一声。原来是他。
而就在那些字往上滚的时候,《问情》响起来了。
那种感觉怎么说呢——就两个字,好听。山川,岁月,春花,黄沙,几句词下来,一幅画卷就在你眼前铺开了。你既能听见历史和时间往下淌,又能听见江湖里那点儿女情长。
至少,对一个梳着分头、穿着中山装的初一男生来说,是真好听。

只是那声"原来是他",喊得有点心虚。
因为就在一年前,我还嫌他不够帅。
我嫌他不像楚留香
上初一那阵子,我磨磨唧唧地啃完了《楚留香传奇》的前三部——《血海飘香》《大沙漠》《画眉鸟》。
啃得是真慢。古龙我读得进去,可真要比起来,我还是更偏金庸。
可后来听说有线台要播《楚留香》,我还是有点兴奋。倒不全是冲着剧情——剧情我都知道了。我是想看看,到底谁能演楚留香。
古龙写他那张脸,我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:
他双眉浓而长,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,但那双清澈的眼睛,却又是那么秀逸,他鼻子挺直,象征着坚强、决断的铁石心肠,他那薄薄的,嘴角上翘的嘴,看来也有些冷酷,但只要他一笑起来,坚强就变作温柔,冷酷也变作同情,就像是温暖的春风,吹过了大地。
翻成一个初中生能懂的话,就是浓眉大眼,那种天生对女人有吸引力的长相。这段话我在脑子里演过一百遍,能演出一百张脸来。
然后我看见了郑少秋。
说实话,第一眼,我挺失望的。
第二天到了学校,我很不屑地跟好朋友说了一句:就这张脸?离古龙写的可差太远了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我的审美实在也没什么可信度——同一阵子,我觉得春晚上跳霹雳舞的那哥们儿,才叫帅。
可人这东西就是不讲道理。同一个人,同一张脸,隔了一年再看,我忽然就看出味儿来了。
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,古龙那段话里最要紧的,其实既不是浓眉,也不是那根挺直的鼻子。是最后那半句——
一笑起来,坚强就变作温柔。
前头写了那么长,全是铺垫。铺的就是这一笑。
我当初对着屏幕挑剔的,是一张静着的脸。而一张脸最好的东西,是要等它笑起来,才肯拿出来的。
你要是知道四爷是皇帝就好玩了
整部《戏说乾隆》,我看得断断续续,满打满算也没看几集。
"戏说"这个路子,那年头基本还没人拍,这部差不多算是开山的。所以每回坐下来看,心里都带着点期待。
我最盼的是两样。
头一样,是那帮坏蛋。坏蛋越嚣张,我兴趣越大——因为我知道他们不知道:那个跟他们称兄道弟的四爷,就是皇帝。我坐在电视机跟前,心里一遍一遍地念:你要是知道他是皇帝,那才好玩了。
另一样,是那些现在看起来"狗血"得不行的情爱。可那会儿我看得饶有兴趣。
还有赵雅芝。这个我是真喜欢——小学看《上海滩》的时候就已经惊为天人了,到了《戏说乾隆》,那点喜欢一分没退。
只是能蹭的时候实在有限,也就周末那么一点。零零碎碎看下来,情节大概是知道了——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啰嗦加老套。可在那个时候,我是真心盼着下一集。
然后就是这首歌。
那阵子我哼得厉害。下课哼,课间哼,走着路也哼。周围同学估计早就烦透我了。
哼歌这事你是知道的:你自己听着,每个调都严丝合缝;别人听着,早跑出去好几条街了。
这个我完全理解。
化学老师带队
再往后,就到高中了。
高二下学期,突然人品爆发,物理奥赛我稀里糊涂混了个省三等奖。
奖不大,可后头跟着一个机会:去成都,进四川大学培训,为九月的全国物理竞赛做准备。
整个年级,就去两个人。带队的,是我高一的化学老师。
物理竞赛,化学老师带队。
这事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。
那是我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。父母不放心,七拐八绕找了个亲戚:我幺姨爹的姐姐,住得离川大不远。
这家人我一面都没见过。
我当然不乐意——我是想跟小伙伴一块儿住川大的。可我那时候乖得很,说什么是什么,最后还是拎着包住进去了。
于是那阵子的日子就掰成了两半:白天去川大上课,晚上回去,跟一屋子刚认识没几天的人挤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那年头黄金时段几乎被《包青天》占满了,金超群那一版。开场锣鼓一响,那张黑脸往堂上一坐,满屋子人就都不说话了。
而《包青天》后头,电视台正在重播《戏说乾隆》。
我就这么,把当年那部只看了几集的剧,从头到尾看完了。
一个在自己家没看全的故事,隔了四年,倒是在别人家的客厅里,补上了后半截。
九眼桥
下了课,我就一个人往九眼桥那边溜达。
成都那时候东西是真多。老家买不着的玩意儿,这边地摊上一片一片地铺着——漫画、磁带、书,蹲下去能翻上半天。
夏天的太阳压在头顶,知了在树上叫得没完。我漫无边际地走,从这个摊挪到那个摊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说来也怪,那趟成都,川大的课我一节也想不起来了。剩下的全是这些:白花花的日头,知了,和蹲得腿麻的那些下午。

就在那儿,我翻到了《圣斗士星矢》的最后一本。
找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一本,就那么摊在地摊的角落里,边角都卷了,压在一摞旧书底下。
我蹲在那儿,把它抽出来,翻开,又合上。
我还买到了一张音乐卡。
就是那种一翻开就会响的生日卡。我惦记它很久了,一直想着,要送给某个人。
下一首
歌放到最后,鼓声一层一层地落了下去。
QQ 音乐不声不响,又替我接上了下一首。是什么歌,我没听清。
山川,岁月,春花,黄沙。
初一那年听见这几个词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好听。现在才明白过来,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块儿,是拿来盖住点什么的。
我们家那台电视机,屏幕上有个人舞完剑,笑了那么一下。
一个第二天跑到学校,很不屑地说"离古龙差太远了"的男生。
一间别人家的客厅,《包青天》刚散场,《戏说乾隆》接着上。
九眼桥的太阳,一地摊子的漫画和磁带。
那张音乐生日卡,后来是送出去了的。
我只记得买下它那天的下午。我攥着它,从九眼桥一路往回走。太阳很大,知了叫得人发晕。
走到半路,我忍不住,把它翻开了一条缝。
里头那点细细的调子漏出来,走了没几步,就被知了声盖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