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的《Father and Son》放到一半,被YouTube突兀的广告打断了。
屏幕暗下去,音乐停在半空,提醒我会员过期的现实。但这首老歌的余韵,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在静谧的空气里轻轻一扯,拽出了那段早已折叠整齐的旧时光。
那是属于Cat Stevens的低吟浅唱,也是属于"银河护卫队"的星际流浪,更是属于我,作为一个儿子,又作为一个父亲,夹缝中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2014年:副驾上的父亲,和一个人的海鲜桶
记忆的指针先拨回了2014年。
那时候《银河护卫队1》刚刚上映,我正经历着一场跨越两千公里的迁徙——从上海搬到成都。父亲坚持要来接我,一定要和我一起开车回去。
对于一个在外面闯荡多年的成年人来说,这种陪伴有时显得有些多余。
印象最深的是路过武汉的那个深夜。父亲年纪大了,眼神和判断力都在夜色中变得迟疑。本该驶出的外环出口,被他错过了。于是,我们在武汉空旷的外环高速上绕圈 — 车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,车厢里是我们父子俩略显尴尬的沉默。
那一刻,世界仿佛只剩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,和他鬓角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白发。
到了成都,安顿好一切,父亲坐动车回老家了。送他去东站的那天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,我心里升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:一半是"终于自由了"的如释重负,另一半,却是后知后觉的空落落。
那时候妻儿还在老家,我独自一人守着益州大道旁刚租下的房子。为了填补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,我钻进了旁边凯丹商场的电影院。也就是在那儿,我第一次看见了"星爵"。
那个带着随身听、在废墟里尬舞的傻瓜,配上《Come and Get Your Love》那种七八十年代的复古旋律,莫名地击中了我。我在黑暗的影厅里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透过那个玩世不恭的角色,看见了某种理想中的自己:有点混蛋,有点天真,但绝对自由。
那天看完电影,意犹未尽。我查到凯丹有家叫"水货"的海鲜店,一个人点了一大桶海鲜。没有餐具,直接上手。我抓着螃蟹和虾,在那喧闹的餐厅里吃得津津有味,甚至还吧唧着嘴。那种"独食"的快乐,是后来带着家人去吃时再也找不回来的。
那是成都日子的开端,一种属于单身汉般的、肆无忌惮的快活。
2017年:不懂事的儿子,和听懂了的歌
再后来,又是上海。
时间来到了2017年,大宁灵石公园旁的郁金香开得正好。
《银河护卫队2》上映了。
这一次,触动我的不再是星爵的舞步,而是那个蓝皮肤的勇度。当勇度为了救星爵,把自己唯一的宇航服套在"儿子"身上,哪怕冻成冰雕也在所不惜时,那首《Father and Son》适时地响起。
那一刻,我坐在影院里,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。
相比于星爵那个自私的亲生神族父亲,勇度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"养父",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父亲。
回到家,我特意翻出了这首歌,把音量调大,试图把它介绍给我那个四五岁的儿子。
"儿子,你听,"我煞有介事地拉着他坐下,像个哲学家一样指着音响,"这首歌讲的是爸爸和儿子的故事。就像爸爸现在爱你一样,等你长大了,你也要飞向远方……"
我感动于自己的深情,眼眶甚至有些湿润。
而我的听众——那个小家伙,只是茫然地晃了晃脑袋,大概觉得老爸今天有点神经质。下一秒,他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起来:"我要去玩恐龙了!"然后噼里啪啦地跑远了。
留我一人在客厅,听着那句歌词回荡:"It's not time to make a change..."
我不禁莞尔。是啊,他还太小,还不到听懂离别的年纪。就像当年的我,在武汉的高速上,也不曾真正读懂父亲绕路时的慌张。
偷来的时光,名为"摸鱼"的乡愁
现在回想起来,上海的那段日子,过得真舒坦啊。
公司离大宁音乐广场近在咫尺。那时候的我,似乎总能在繁忙的职场缝隙里,精准地找到"偷闲"的入口。
记得《复联3》上映那天,我不管不顾地溜号去了影院。手机静音,把自己藏进黑暗里。出来时,手机上躺着一堆未接来电和邮件。
同事们以为我在忙得不可开交,其实我刚刚拯救完宇宙。
那天最戏剧性的一幕是,我在一堆焦急的邮件里,发现了一封来自澳洲同部门的培训邀请,于是我就坐在星巴克的角落里,身上还带着爆米花的香气,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,给大老板回信申请审批。
因为时效紧迫,中国区老板当场秒批。
那一刻,我想起电影里的英雄时刻,竟然觉得这种"拿着高薪摸鱼"的日子,也带有一种荒诞的英雄主义色彩。
尾声
如今,身在国外的我,听着断断续续的《Father and Son》,忍不住问自己:当初为什么要折腾着出来呢?
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当旋律响起,我依然能看见那个在武汉外环上迷路的父亲,那个在成都海鲜店里舔手指的青年,还有那个在上海客厅里抱着恐龙对我不屑一顾的小男孩。
那些日子,就像那桶独自吃完的海鲜,味道极好,可惜再也无法复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