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优化博客,Codex 跟我说头像太小了,看不清楚,建议我换一张。
那张头像是七八年前去新西兰拍的——在霍比特人村,蹲下来摸一只猫。
要换就得找张合适的。打开 Google Photos,开始翻。
我的照片库里大概七万张。但要找一张自己的照片,比想象中难太多了。
我这个人出去玩,基本上就自动变成摄影师。拍风景,拍儿子,拍太太。我点进Google Photo自己那一栏,翻来翻去全是合照。跟爸妈的,跟同事的,海滩上的全家福。
单独一个人的,几乎没有。
七万张照片,把别人都拍了进去,唯独把自己拍丢了。
深藏功与名
翻着翻着,翻到了云南那一批。丽江和大理沿线拍的。说句不太谦虚的话——拍得真不错。每次回看以前的照片,都会有一种奇妙的错觉:原来我摄影水平还可以。
有一件大四时候的事,我印象特别深。
学校搞校庆,面向全校征集摄影作品。班委会要求每人交几张,他们挑好的参赛。那时候我在外面租房备考研究生,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,还经常缺课。他们根本找不到我。
后来好不容易在谷物化学课上逮到了我。
当时的班长曾小胖子把相机往我手里一塞:"其他人都交了,就剩你。去拍几张。"
我那天打了一宿游戏,脑袋昏沉沉的。但我觉得自己大局观不错。拎着相机跑到校门口,先拍校门——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觉得那个角度整体感特别好。然后教学楼,科学会堂。看了看,还行,把相机还了。
后来他们一共选了五张参赛。
五张里面,四张是我拍的。
团支书核对作者的时候才发现,四张竟出自同一个人。大家都很意外——没想到整天翘课打游戏的那个人,居然有这种本事。
后来好像有一两张获了奖。但我个人什么也没得到。
不过无所谓。我在班上就是那种存在——闲云野鹤,深藏功与名。
四月,往南
云南的照片继续翻。
其中有一张,让我到现在都想揍我儿子。那时他在大理古街上边哭边跑,我在后面偷偷拍的。
2017年四月初,我带着太太和儿子从成都出发,一路往南。那是两份工作之间的间隙,难得的轻松,趁着空窗带一家人出去走走。
先到了西昌。儿子那年四岁,特别喜欢邛海。我们给他买了一套玩沙的工具,他在湖边又抓鱼又捞虾,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上来。住了两天,继续往南,去大理。
没想到大理比成都冷多了。四月初的成都已经挺暖和了,到大理一下车,风一吹,全家缩起了脖子。衣服没带够,赶紧找了家商店胡乱买了一堆。其中有一件印象特别深——上面印满了一堆 ABCD 字母,排列得像钢琴键,穿在身上滑稽得很。但暖和。买完衣服心里踏实了,至少不会当寒号鸟。
九十块
大理古城里人很多。太太喜欢花,看到花店迈不动腿,说要进去看看。我就带着儿子往前逛。
逛着逛着,路过一家玩具店。
店里有一列小火车在跑。那种轨道玩具——小火车从底部"突突突"地爬坡,慢慢爬到最高处,然后"哗"地一下滑下来。滑到底,再爬。爬上去,再滑。一圈接一圈,永远不停。
我儿子站在那里,眼睛直了。
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。四岁的小孩看上一样东西的时候,全世界都不存在了,只剩下眼前那个在转的小火车。他整个人钉在原地,脚步像是被胶水粘住。
我心里知道景区的玩具贵。蹲下来跟他商量:"儿子,我们先不在这里买啊。等回家了,爸爸在网上给你买一模一样的,好不好?"
不好。他不干。
我问了一下价钱,九十块。
"不买了哈。等回去爸爸肯定给你买。"
我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种四岁小孩不该有的东西,叫做"不信"。
然后他祭出了终极武器。
哭。
就站在那家玩具店里,仰着脑袋,放声大哭。
我这人吃软不吃硬。你好好说,我还考虑考虑。你跟我来这套?不行。
"你要不走,爸爸可就走了啊。"
说完我转身出了店门,假装头也不回地走。其实拐了个弯,躲在旁边看着。
过了一小会儿,这小家伙果然也哭着从店里跟出来了。
但他不找我。
他自己在街上走。边走边哭,边哭边喊——
"妈妈——妈妈——"
我到现在都不理解他为什么叫的是妈妈。明明是跟爸爸在一起,他偏要叫妈妈。
他在前面哭着走,我就偷偷跟在后面。
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。大理古街,四月份,游客多得像过年。一个四岁的小朋友,脸上挂着泪,在人群里一个人边走边哭。而且这小朋友长得还挺可爱。
人立刻就围过来了。
先是几个路人停下来看,然后越聚越多。一个年轻姑娘——二十出头的样子——一把拉住了我儿子的手:
"小朋友!你不能乱跑!找不到妈妈你就站在原地不要动,小心有坏人把你拐走了!"
她蹲下来,很认真地看着我儿子:"走,姐姐带你去找警察叔叔。"
我儿子哭得更响了。
周围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掏手机,大概是准备报警或者拍视频。
我一看——坏了,事态完全失控了。
赶紧扒开人群,走到我儿子面前:"那个……不好意思,这是我儿子。"
姑娘警惕地看着我。先看我,再看我儿子。又看我,又看我儿子。
周围的人也一样——一排脑袋,齐刷刷地在我和小朋友之间转来转去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悠悠地开了口:"哟,这肯定是他爸爸。你看这爷俩长得多像。"
姑娘又仔细打量了一番,半信半疑地问我儿子:"这是你爸爸吗?"
我儿子还在哭。谁也不理。
我没办法了。蹲下来,认命一般,轻声说:
"儿子。别哭了。走,爸爸去给你把那个小火车买了。"
我儿子"唰"地一下就不哭了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鼻涕还没擦干,一把抓住我的手——
"爸爸,我们走吧。"
变脸的速度,比川剧还快。
那个姑娘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,脸上写满了尴尬。
我也很尴尬。整条街的人大概都很尴尬。
于是我牵着这位"差点被警察叔叔领走"的儿子,灰溜溜地回到玩具店。九十块。买了。
买完以后,我越想越气。
倒不是心疼那九十块钱。是觉得——这小子才四岁,居然就能用哭来拿捏我了。而且不光自己哭,还裹挟了一整条街的路人来给他撑腰。四岁。这以后还得了?
于是我就不理他。玩具给他了,不跟他说话。
儿子看出爸爸生气了。过来拉我的手,我甩开。又拉,又甩开。
后来太太逛完花店过来了。我绷着脸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他妈听完,愣了两秒,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我看着她笑,也绷不住了。
气就这么消了。牵着儿子的手,继续逛。
这小子从小就鬼精灵鬼精灵的。现在大了,满脑子想什么你更猜不到。越来越难管了。
不过那时候的他,还是那个会拉着我的手叫"爸爸我们走吧"的小朋友。
清晨
大理之后是丽江。
住的地方是携程上临时订的,靠着一条小溪。白天能看见溪水打窗前流过,晚上躺在床上听水声,不急不缓的,像有人在外面轻轻翻书页。床很大,被子很厚,老板人也好。一共住了四天。
那几天天气很好。偶尔下雨,也只在晚上——像是老天专门配合似的,白天全留给我们。
四天里,我最想念的,是清晨。
儿子醒得早。天还没全亮就睁开了眼,在床上翻来翻去。我怕他吵醒太太,就轻手轻脚给他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清晨五六点的丽江古城,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没有人。一个人都没有。
雾很重,白茫茫的一片,像有人在整个古城上面盖了一层薄纱。
脚下的青石板是湿的,踩上去"啪嗒啪嗒"响,回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,远远的,空空的。路旁的小溪在流,水声很轻很轻,轻到你得屏住呼吸才听得清。
两侧白墙灰瓦的老房子,门板还没开,门楣上挂的红灯笼被雾气打湿了,红色变得很深很沉。远处有一座城楼,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是从什么古画里走出来的。
走在那样的街上,恍惚间会觉得时间停了。
或者说,走到了另一个朝代。
儿子在前面跑。小小的身影在雾里一蹦一蹦的,每蹦一下,脚底的青石板就"啪"一声响。他对一切都好奇——蹲下来看沟渠里的水草,伸手摸一摸墙角的青苔,抬头盯着屋檐上蹲的石狮子看半天。然后忽然回过头来,冲我喊一声"爸爸你快看!",又转身继续跑。
我揣着手,慢慢走在后面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你明明什么都没想,心里却是满的。不是那种激动的满,是一种特别安静的、特别踏实的满。像是全世界就剩下这一条路、这一层雾、和前面那个在跑的小小的人。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。上一份工作已经结束了,下一份还没开始。没有人找我,没有会要开,没有 deadline,没有任何一件需要着急的事。我这辈子能做的最奢侈的事情,就是在清晨的丽江古城里,揣着手,看我儿子跑。
我们就这样走了好几个早晨。沿着小溪出发逛古城,穿过那些还没开门的店铺,走到某个街角,再折回来。有时候他跑累了,我就蹲下来,他爬到我背上,趴在我肩头。雾气打在我们爷俩脸上,凉丝丝的。
回到客栈,太太还没醒。我把儿子放到床上,他就滚到他妈旁边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我站在窗前,看外面的雾一点一点散开,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多起来。古城又要活过来了。
而属于我们父子俩的那个古城,又藏回了雾里。
那段日子,现在想起来,好像隔了很远很远。又好像就在昨天。
人这一辈子,那种纯粹的、干干净净的轻松,其实没有几次。但当时你不知道。你只觉得日子很长,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清晨。
后来才发现,不会了。
儿子一天天长大。从四岁到十几岁,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。他不再在雾里蹦蹦跳跳了,不再蹲下来摸墙角的青苔了,不再回过头冲我喊"爸爸你快看"了。他有他自己的世界了,满脑子想什么,做爸爸的也不知道。
而那个揣着手、笑盈盈跟在后面的年轻爸爸,大概也只存在于丽江的那几个清晨里了。
彩云之南
那段时间在云南,车里放得最多的歌就是《彩云之南》。
从成都出发到最后返回成都,总共两周半。我儿子在路上最喜欢两首歌——一首《彩云之南》,一首《我的中国心》。
《彩云之南》我能理解。旋律配上窗外的蓝天白云、雪山古城,有一种天然的默契,听着心里就觉得特别舒展。
但《我的中国心》,我至今没想通。一个四岁的小孩,你说他基因里自带爱国情怀?说不定还真是。
每次听《彩云之南》,我都会想到在惠普的日子。
那时候我和两个同事一起回一个大标书。一个女同事是我从 IBM 招过来的,另一个哥们从中兴来的。那个年头找资料不像现在,你得有足够的知识储备,还得知道去哪找,再把零零散散的东西拼在一起。做标书的间隙我们什么都聊什么都吵——中医西医啊,古代医学和现代医学的区别啊。打打闹闹的,倒也不闷。
中兴那哥们有一天特别得意地跟我们说,他弄到了一个免费彩铃。然后掏出手机外放给我们听。
就是《彩云之南》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歌。旋律一起来,脑子里就浮出一片辽远通透的画面——连绵的山,翻涌的云,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。那时候还没去过云南,但听着那首歌,你就是觉得那些地方在某个远方等着你。
后来这首歌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歌单里。平时很少翻出来。
直到那次在云南,车里放起来的时候——窗外是亲眼看到的蓝天,脚下是亲脚走过的青石板。歌词里的每一个地名,都有了温度和气味。
一首歌游云南。
后来
本想在丽江多留几天。但父母从海南回来了,说要到成都帮忙——帮我们搬家回上海。
现在想想,应该多待几天的。
丽江那几天拍了好多照片,旅途里故事也有不少。找时间好好梳理一下,把当时的路线画出来,那些故事再讲一遍。
Google Photos 就翻到这里了。
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一张适合的,最后还是用了去年回家的一张自拍。
很多东西其实不需要照片。闭上眼睛,它就在那里。
清晨的雾,青石板上"啪嗒啪嗒"的回声,小溪的水声。一个在雾里蹦蹦跳跳的小小的人,忽然回头冲你喊了一声"爸爸你快看"。
还有大理古街上,那一声拖着哭腔的"妈妈——"。
比七万张照片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