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 QQ 音乐上听到了程璧唱的《恋恋风尘》。
这首歌我一直以为只有老狼唱过。老狼的版本,嗓音里带着一种略微沧桑的质感,像深秋傍晚的风,吹过来的时候你说不上哪里凉,但就是会打一个激灵。而程璧完全不一样——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透着一种温柔的气息,像春天的雨,不急不缓,刚好把你整个人裹住。
于是设了单曲循环。
今天听了好久。
大四
我第一次听这首歌,是在大四。
我原本是想学生工专业的。但大三重新划分方向的时候,被分到了食品工程。学的全是粮食、谷物这些东西。说实话,没什么兴趣。
但没兴趣也得学下去。毕竟还得毕业。
大三就这么熬过去了。大四开始做毕业论文,情况才有了一些不一样。
我的指导老师是姜老师。
姜老师和一个有意思的课题
姜老师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。我被分到她的组,她挺高兴——因为我的基础课和大部分专业课成绩都还算优秀,她觉得我应该能做点东西出来。
一个刚回国的年轻老师,带着自己的研究方向,遇到一个成绩还不错的学生。她大概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吧。
于是给了我一个挺有意思的课题:变性淀粉。
具体来说是这样的。面粉加工的时候,很多厂家会往里面加滑石粉,增加面粉的流动性。但滑石粉不能多加,加多了会出大问题。所以这个课题,实际上是在研究怎么用变性淀粉来替代滑石粉。而要做出合适的变性淀粉,需要在特定的条件下去实现。
当时国内还没有人做过。
她把这个课题交给我,不只是一个毕业论文的任务,实际上也带着一种期待在里面。我那时候不太懂这种期待的分量。后来才慢慢明白。
实验室里的那几个人
跟我一起分到姜老师手下的,还有两个女生。
一个是个子特别高的女生。如果只看她的脸——非常秀气,漂亮,典型的江南美女。但如果看她的身材,实在是太瘦了,跟麻秆一样。其实那时候我也很瘦,没什么资格说别人。
这个女生以前跟我们不是一个班的,大三重新分班才到了一起。但我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——在学校的电脑房里。那个年代在电脑房玩游戏的女生可不多见。她穿着比较随便,戴着个眼镜,有时候脑袋上还扣着一顶大帽子,远远看着跟个男生差不多。我当时看了好几眼才确认——是个女生。
另一个女生,胖乎乎的。现在我已经忘记她叫什么名字了。她是那种很泼辣的人,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。
有一次她小侄儿刚出生,拿着照片在实验室里给我们看,一脸稀罕地感叹:"现在的小孩,为什么睫毛都那么长?我小时候睫毛就很短。"
我当时口无遮拦,接了一句:"你现在睫毛也很短啊。"
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。
果然生气了。后来做实验跟她借烧杯、借量杯,一概不借。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。
另外还有一个小伙子,也是大三分班才到一起的。他其实不是姜老师的学生,跟的是另一个导师,但做的课题跟我的很像。所以他经常往我这边跑,有时候偷偷看看我的进度。
就是在这样一个实验室里,几个人整天打打闹闹,互相扯皮。做实验的间隙聊天、斗嘴、为一个烧杯闹别扭。那时候觉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现在想想,那些小事才是最有意思的。
恋恋风尘
那时候基本上整天泡在实验室里。
我去外面买了几盘新的磁带,其中有一盘校园民谣合集。那时候校园民谣正流行,但说实话,大部分歌写得都一般。上大学之前就听过老狼的《同桌的你》,觉得很好,每次听都会想到我小学、初中、高中的那些同桌。还有《睡在我上铺的兄弟》,也算经典。但剩下的那些,总觉得差点意思。
直到听到这首《恋恋风尘》。
也许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大四了。
你知道,有些歌在不同的年纪听,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。十几岁的时候听,觉得就是一首好听的民谣,旋律不错,词也还行。但到了某一个节点,忽然就听懂了。不是歌变了,是你变了。
大四,离毕业还有几个月。虽然班里有些同学平时也不是特别对付,但到了那个时刻,你还是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感觉。毕竟有些人是真的在一起了四年——四年一个寝室,一起去电脑房瞎混,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。你以为这些日子是过不完的。
但其实,说没就没了。
《恋恋风尘》就是在那个时候钻进心里的。不是因为它写得比别的歌好多少,而是它刚好说出了你心里模模糊糊感觉到、但还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深夜的走廊
我这个人做实验跟他们不一样。他们一般做到下午四五点就收工了。
我喜欢晚上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。
有时候整个走廊的灯都关了,只剩实验室里亮着一盏灯。我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做着实验,随身听里放着那盘校园民谣。
教学楼很老了,灯管不太稳定。走廊的灯偶尔会闪一下,闪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往走廊里看一眼——黑洞洞的,总觉得好像能看见点什么。
但也不害怕。说起来有点奇怪——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空实验室里,走廊的灯在闪,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,按理说应该觉得瘆得慌。但那时候的感觉不是这样的。是安静,是沉浸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。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关系了,只剩下眼前的试管和耳边的旋律。
《恋恋风尘》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响。磁带走完了,倒回去,再听。走完了,再倒回去。
那段时光,现在想来,大概是大学四年里最安静、也最充实的日子。

一场旅行
后来我爸到南京取车,顺便到了学校,帮我把东西运回去。我那些东西其实也不少——各种漫画书、课本、笔记,乱七八糟的,估计能装一车。我大伯也来了。
他们一来,我就坐不住了。跟姜老师请了三天的假。
结果玩起来就没完没了。
先去了南京,南京玩完又开着新车去了上海。总共玩了七八天才回来。
那几天倒是玩得很开心。完全把实验的事抛到了脑后。
回来以后,姜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看。说好三天,玩了八天,耽搁了实验进度。被狠狠批评了一顿。
我也知道自己理亏,没什么好辩解的。
从那以后,晚上在实验室待得更晚了。不光是为了赶进度——更多的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愧疚,觉得不能再辜负她的期待。那段时间,还是那盘校园民谣一直陪着我。《恋恋风尘》在磁带里倒来倒去,走廊的灯依旧会闪,实验室依旧只有我一个人。
好在结果还是不错的。最后找到了一种合适的变性淀粉制备方式。姜老师很高兴,说要把论文发表,写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。
写不写我的名字,其实我无所谓。那时候心里想的就一件事——能按期毕业就好。
一年以后
毕业以后,我去了新东方学托福和 GRE,准备出国。
一年以后,又回到了学校。这次不是回来上课,是打印成绩单、找人写推荐信——出国申请要用的。
我又找到了姜老师。
她是姚文元教授的弟子,姚教授是中国工程院的院士。我准备好了推荐信的模板,让姜老师帮忙牵线搭桥,请姚教授在上面签名。
二十多封。一封一封签的。
姜老师帮我跑前跑后,安排得妥妥当当。真心话,她帮了我太多了。不只是这一次——从毕业论文到推荐信,她一直在帮我。
但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感激。走的时候也没好好说过一声谢谢。
后来离开学校,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。现在也没有联系。
有时候想起来,会觉得有点遗憾。不是那种很强烈的遗憾,是心里某个角落,一直放着一件没做完的事。
老赵
回学校的那几天,还有一件事让我意外。
赵班长——我们都叫他老赵——不知道怎么知道我住在学校的招待所,直接找上门来了。
说实话,以前我是不太喜欢他的。觉得他有一点利己主义,做事情总先想到自己。但这次他一来,跑前跑后帮我张罗各种事,带我去找人办手续,请我吃饭,什么都安排好了。还让我住他的研究生宿舍。
那几天全靠他。
现在想想,老赵其实是一个挺好的人。也许一直都是。只是我以前太武断了,用一两件事就给人下了定论。
问题可能一直出在我自己身上。我这个人比较冷,不太善于跟人走得近,也不太会回应别人的善意。
后来十年聚会的时候见过老赵一次,他已经是华东理工大学的副教授了。我请他和老苏吃饭,但整个饭局气氛不太热络。他们主要在聊姑娘——而我是个假正经。
我觉得老赵对我大概是有些意见的。但他不会说。
回到实验室
回学校打印成绩的那几天,我顺便去实验室转了一圈。
设备已经搬到新楼去了。旧的实验室空了下来,桌面上落了一层灰,基本上算是荒废了。
我推开门,站在里面,站了很久。
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斜进来,照在那排试管架上。试管架还在老位置,上面的标签已经褪了色。我以前坐的那张凳子还在角落里,白大褂的挂钩空空的。
我忽然觉得,一年前的自己好像还在这里。
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俯身做着实验记录。
那个画面太清晰了。清晰到让人有些恍惚。
恋恋风尘,歌词里唱——"让我一生常常追忆"。
以前觉得这不过是一句歌词。现在才懂,它说的是真的。
今天程璧的版本循环了一整天。同样的旋律,她唱得比老狼温柔很多,但心里翻出来的东西,反而比当年更沉。
我在想什么呢。
想起了姜老师。她在我最不上心的年纪里,认认真真地带过我,帮了我那么多。而我从头到尾,连一声像样的谢谢都没有说过。
想起了老赵。他在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就伸了手。而我这个人,连一句暖和的话都不会讲。
还有那两个女生。一个高高瘦瘦的,一个胖乎乎的。为一个烧杯闹别扭的那些下午,现在想来,全是好日子。
还有那间实验室。那条关了灯的走廊。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。
他弯着腰,对着一排试管,随身听里转着《恋恋风尘》。
走廊的灯闪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