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柏林有家叫 Global Cuisine 的中国餐馆,老板是中国人,主打自助。门口看着不起眼,进去一坐就不想走了——麻辣烫做得地道,铁板鱿鱼、煎牛排、煎三文鱼随便挑。比起那家杨国福花一百欧才吃个半饱,这里简直是良心价。
春节那顿年夜饭就是在这儿吃的。最近天天往这儿跑,主要是儿子喜欢。每次问他周末去哪儿,小家伙张口就是「去 Global Cuisine」。
店里中餐的氛围挺浓,背景音乐放的也几乎都是中文歌,老歌居多。今天点完菜坐下,前奏一起,我就听出来了——
陈奕迅,《好久不见》。
雨夜高速上的一百首歌
第一次听这首歌,是 2012 年。
那时候我们刚过完年从老家回上海。我和太太张罗着趁开年的旅游淡季出去走一趟。我说那就去黄山吧——五岳归来不看山,黄山归来不看岳,周围去过的朋友也多。淡季,人少。
请了周四周五两天假,连上周末,凑出四天。
上海到黄山五百多公里,开车六七个小时,堵车的话八个小时。这么长一段路得有点东西在车里垫底。出发前一天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,搜「2011 最流行歌单」、「2012 最流行歌单」,找到的歌名噼里啪啦一首一首往下下载——那时候网上的歌还能这么直接拷下来。最后下了一百多首,全部塞进一个 U 盘。
那时候找歌的方式真挺粗暴的。
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。
天公不作美。出上海上了高速没多久,雨就压下来了。雨大到挡风玻璃刷不过来——前面的路基本看不见,全靠两边模糊的车灯提示自己还在道上。
那时候我开车其实并不算娴熟。但人想着赶路,脚就不自觉地往下踩。我能清楚感觉到,车有几次在高速上微微打了个滑,方向盘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的。
——现在想想,是真冒冷汗。
那时候年轻,没多想。后来才知道,那种打滑只要再深一点,方向就再也回不来。
雨刷甩着,车在水里飘,U 盘里的一百多首歌一首接一首往外蹦。
大部分歌其实都很平庸。听完转头就想不起来叫什么。汪峰的《北京北京》、一首叫《等不到的爱》的,有印象。剩下的,多半就这么过去了。
但《好久不见》不一样。
那一句一出来,我整个人被定住一下——像是在路上撞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。
歌不长,调子低,副歌干净。我把它倒回去又听了几遍。
我的嗓子一直偏低,男中、男低这一档;高音上不去,但深沉一点的歌就刚好。这首歌的调子像是按在了我嗓子里那块最舒服的位置上。
我在心里跟自己说:以后这首歌可以做我的保留曲目。
烟雨宏村
七八个小时之后,我们到了宏村。
下午三点,雨已经收了。空气里那种水汽还没散——草叶上挂着水珠,树枝末端慢慢地往下滴,石桥的石头被打得发暗,整个村子像是被泡过一遍刚捞出来。
我之前在网上看过宏村的攻略。烟雨蒙蒙、白墙黑瓦、水墨画一样——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图。
到了之后才知道,景是真好。但攻略图里那种好,是镜头和画板帮它修过一道的好——不是把眼睛凑过去就能看见的。
湖边坐着好多美院的学生,一排一排支着画板,低头在画。我远远看着——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,画板上是水墨色块,村子在他们的笔下比真实的村子更精致。
我刚买一台单反,背着上路。沉得很,一天走下来肩膀勒得生疼。但拍出来的东西,比我肉眼看到的要好看。
我一直喜欢徽派建筑。白墙,黑瓦,加上江南的水和那点烟雨——很难讲为什么,反正第一眼就觉得舒服。可能是骨子里有南方人那种对水汽的依赖。
那天傍晚我们就把宏村走完了。住下,第二天还要早起。
入睡前,《好久不见》的调子还在我脑子里转。
那张半价票
第二天五点不到就起床了。
为了错峰,赶在大部队还在睡觉的时候上山。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明智——从售票口到第一段石阶,几乎没什么人。等中午下来的时候才看到山下排队的人潮,那阵仗已经不叫游山,叫看人。
黄山真好看。
那种好看,是站在那种位置上你才知道——为什么古人要写诗。云海、奇松、嶙峋的石头一层一层往上叠。我们沿着标准路线走,走到迎客松那边停了很久。中间有一段路,前后没人,只剩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的声音。
只有一件小事,让我后来记了很久。
我那时候在念复旦的 MBA。买票的时候,我顺手就把 MBA 的学生证递了过去——半价。售票员看了一眼,盖了章,让我们进去。
进园门的时候被另一个工作人员拦下来了。
「这个证是研究生的吧。」 「对啊。」 「黄山的半价只对本科生。」
检票口前的小空地上一阵尴尬。我太太在旁边扭头看天。我老老实实把剩下的几百块补齐,这才放进去。
我心里嘀咕的是:怎么偏偏查到我了。前后那么多人,没看见有人被拦下来。
——可能我那时候就已经长得不太像学生了。
下山没再爬。坐缆车下来,整个山倒退着往下走,云从脚底一团一团涌过去。
那次旅行,也是我们最后几次出去玩里的一次。年底太太怀了孕。再后来小朋友在身边,远的地方就不去了——要等他四五岁,才能稍微走远一点。
但那天坐在缆车里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还相信前面有很多很多次旅行。
MBA 最后半年的那个 C
那时候我的 MBA 也接近尾声了。
总共两年半,最后半年基本没什么课,主要是写论文。期末选课更像走一道形式——挑个不算难、自己又有兴趣的就行。
我选了一门项目管理。
在我们班,论项目管理这玩意儿,估计很少有人比我熟。PMP 模型、过程组、风险矩阵——这些我在公司里早就拿来当饭吃。我管的虽然主要是软件项目,但底层的那一套是相通的。
老师是从外面请来的——一个外校的客座,名字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他在第一节课就跟我们讲,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,是参与设计了上海大厦。「快竣工了,但还没正式开放。」
某个周末,他真的把我们一帮人拉到了那栋还没竣工的楼里。施工的味道还在——水泥粉末、漆、铁腥。他指着一根柱子讲为什么这里要这样收边,又指着一片玻璃幕墙讲冬天的热胀冷缩。我们一群人仰着头听,跟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差不多。
那门课要分组做一个 Capstone 项目,期末在班上公演。
我们那一组的组长是中信公司的一个小姑娘——眉清目秀,个子很高,身材也好。每次开会都把会议节奏卡得很准,是那种公司里被打磨过的人。
组里还有一个花旗银行的,因为人长得很白,大家都叫他「小白」。剩下两三个,是别的外企的中层,名字现在也想不起来。
我们那个具体 topic 现在已经记不清了,但大方向是「拿项目管理开涮」。故事大概是——一个漂亮聪明的女上司,加上一群狡猾偷懒的男下属。我和组长有几段对手戏:我作为下属,在剧情里仰慕组长的美貌,借项目管理的各种术语去给自己的偷懒打掩护。
剧本是我们几个人凑了好几个晚上才捋出来的。
公演那天,我们拿了第二名——一共七八个组。
演完那天晚上去聚餐,吃完饭顺路找了家卡拉 OK 厅。点歌系统转了两轮,轮到我,我从屏幕上一个一个滑下去——
最后点了《好久不见》。
那是我从黄山回来之后,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唱这首歌。
调子在我嗓子里其实很熨帖。我自己唱得也比平时放松。一段过完,包间里安静了一下。
小白把酒杯往边上一搁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「哥们儿,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。」
我那一刻是真得意。
但这门课最后给了我一个 C。
整个 MBA,我一共拿了两个 C。第一个是政治——我对那门课实在没什么兴趣,C 已经算给面子了。第二个就是这门项目管理。
我到最后都没想明白。公演拿了第二名,我又是组里出力最多的那一个,怎么也该是个 A——结果给了我一个 C。
后来我才想起来——好像有两次小作业我没交。
组长其实早就把答案写好递给我了。我自己抄了一遍,工工整整放进文件夹里。心想还有几天,回头交。然后那几天就过去了。
——这种事情,我大学的时候就干过一次。
大一的计算机考试,旁边几个同学一直在抄我的卷子。上机操作那场,我手快,做完别人还在敲第一题。我心里盘算着——考完怎么也得拿个一百。
成绩出来:六十。
笔试占六十,作业占四十。我笔试拿了满分。作业一次没交。
十八岁的我和三十多岁的我,在那个 C 上撞了个面对面。
……是真的好久不见。
浮夸,富士山下
陈奕迅的歌,从那以后我开始一首一首找来听。
有一首《浮夸》。我第一次有印象,其实是王祖蓝在《百变大咖秀》里的那段模仿。他唱得既好听又滑稽,整个动作和那种夸张的口型——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笑得喘不过气来。后来回头去找原版,才发现这首歌正经听其实非常带劲,只是被王祖蓝定义之后,每次再听都会忍不住先笑两下。
还有一首《富士山下》。
这首歌我第一次听,是在我表弟的 QQ 空间里。
那是好多年前了。他把这首歌设成了 QQ 空间的背景音乐。我在网页上点进去,黑色的页面慢慢加载出来,那段前奏就这么响起来。
听完我有点惊。一开始还以为是日本人写的,又是一首被中文翻唱过去的日系旋律。后来翻了翻,发现并不是——是写给陈奕迅的原创。
我当时还跟表弟在 QQ 上聊了几句这首歌——「这是谁唱的呀?」「调子真好听。」之类的。我们都喜欢。
表弟在 2020 年走了。
他的 QQ 空间还在。偶尔我还会点进去看一下。空间一打开,《富士山下》的前奏会自己响起来——和那年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页面也还是那个页面。背景音乐也还是那首歌。
只是再没有人来更新它了。
在 Global Cuisine
陈奕迅的歌奇怪就奇怪在——在哪个年纪听,听到的都不是同一首。
刚听,听的是调子。
再听,听的是 MBA 那张 C,是大一那张六十分的卷子,是雨里看不清前路的高速。
今天再听,心里冒出来的就只剩四个字——千头万绪。
那条高速上,方向盘里曾经空过一瞬间。我那时候没觉得自己是在跟谁告别。
那张被退回来补齐的半价票、那个 C、那个卡拉 OK 包间里小白拍在我肩上的那一下——其实每一次都在跟一些人告别。只是当时不知道。
最后是我表弟。他没给我留告别的机会。
歌还在放。我下意识跟着哼了两句。
儿子忽然抬头看我:「爸爸你也会唱这个?」
我点点头。
「这首歌,爸爸听了十几年了。」
然后他继续玩他的手机了。
我看着他。
将来某一天,他也会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歌。听到的时候,会忽然停下筷子,会忽然在某个完全无关的场景里被定住一下。
那一天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他身边了。
——也好。
这种事得他自己去碰。就像我也是自己一个人,在那条雨夜的高速上,把这首歌碰出来的。
歌放到最后一句。
——"好久不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