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听周华健的老歌。
本来是想听《爱相随》——大学那会儿,这首歌算是我的最爱。一首听完,YouTube 没停,自己接着往下放,切到了下一首。也是周华健,是一首男女对唱,他和李度合唱的,叫《难以抗拒》。
前奏一起,我愣了一下。
这调子,欢快里裹着点婉转,婉转里又透出一丝凄楚——有点像《刀剑如梦》,可又比《刀剑如梦》更儿女情长一些。我一边听一边想:这歌我到底在哪儿听过?那种熟悉感,像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,忽然在街角拍了我一下肩膀。
我把手机拿了起来。屏幕上正放着 MV。
——哦,原来是马景涛那版《新龙门客栈》。
一台装进寝室的电视
得从大二说起。
那年学校忽然给我们每间寝室都装了一台电视。说是以后学校的通知、活动,可以直接通过电视来传达。
结果装好一开,除了能收到学校自己那个台,无锡本地一大堆地方台、还有央视的好几个频道,全都能收。
我当时心里的感觉是:这哪是用来传达组织精神的,这分明是上头给我们的一种恩赐。比朝鲜那种只能看一个台的电视,强到不知道哪儿去了。
那台电视给我们寝室带来的快乐,是实打实的。
除了电视剧,我和寝室几个人最上瘾的是动画片。无锡台还是江苏台,记不清了,反正每天都放——我印象最深的是《忍者乱太郎》,还有一部《三剑客》。
对,就是大仲马那个《三个火枪手》。我们寝室"三剑客"这个外号,就是这么来的:天天挤在一起看《三剑客》,看完又结伴去网吧包夜打游戏,久而久之,就成了“三剑客”——我、老苏,还有大炮。
隔壁寝室的阿彪更狠,自己掏钱买了台小霸王学习机。我们几个就挤到那里打《超级玛丽》,《魂斗罗》,一个脑袋顶着一个脑袋,全盯着那块小屏幕。
电视剧也追。《苍天有泪》那种,我们一集不落。
那两年的晚自习散了以后,基本就是这么过的:一台电视,七八个脑袋,挤在一张下铺上,屏幕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。

一开始,我们都受不了他
在那台电视上放过的电视剧里,有一部就是《新龙门客栈》。
说实话,刚开始全寝室都讨厌马景涛。
这哥们儿太爱吼了。演到激动处,张嘴就是一嗓子,中气十足,能把人耳朵震麻。每次他一咆哮,我都觉得我们寝室那扇窗户跟着嗡嗡共振,玻璃随时要被他震裂。
可偏偏就是这部戏,让我们对他刮目相看。
他演周淮安。陈红演邱莫言,夏文汐演金镶玉。夏文汐那个金镶玉,演得是真好,泼辣、风骚、又有情有义,从头到尾都立得住。相比之下,陈红的邱莫言反倒没什么存在感,整部戏看下来,像个影子。
马景涛那时候年轻,一头长发,一张脸帅气得很。我后来算是想明白了:只要他别吼,老老实实地演,这人其实是块好料子。
满天风沙里,最美的一种死法
这部戏最让我忘不掉的,是结尾。
最后一集,周淮安死了。死在金镶玉的怀里,身后是漫天的黄沙,风卷着沙子,一阵一阵往镜头里灌。
用戏里的话说,那大概是最凄凉、也是最美的一种死法。
那一集放完,我们整个寝室安静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屏幕暗下去,窗外是无锡夜里的虫声。一帮平时贫嘴贫舌的大男生,那一晚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,半天没人吭声。
那个满天风沙的画面,配的正是这首《难以抗拒》。

周华健和李度,一个低沉,一个清亮,两条声音绞在一起,往那片黄沙里钻。简直是绝配。
哦对了,那部戏里演魏忠贤的,是李立群。也演得好,阴鸷,城府深,一开口就让人脊背发凉。
老三的那双马靴
最有意思的,是我们寝室排行老三的那个哥们儿。
他原本是全寝室里最讨厌马景涛的一个,一听见咆哮就骂。结果《新龙门客栈》看完,他不声不响地,开始喜欢上马景涛了。
紧接着那台电视又放了一部戏,是讲黄飞鸿的,具体是啥我真记不清了。反正马景涛在里面还是那个调调——一头飘逸的长发,蹬着马靴,穿一身紧身衣,酷得不行。
老三彻底着了魔。
他真去买了一双“马靴”,每天蹬着在校园里晃。头发也留了起来,越留越长。有时候我看着他那副打扮,憋笑憋得腮帮子都疼,又不敢真笑出来——

怕他抽我。
后来我们私底下给他起了个外号:「魔法马景涛」。
毕业以后,断断续续地追
再后来,我们就毕业了,各奔东西。
又一次看见马景涛,是《孝庄秘史》流行的那阵子。他在里面演多尔衮。这戏跟真实历史差着十万八千里,可他演得是真不错——多尔衮那股枭雄气,他拿捏得挺到位。片头片尾曲也好听。
那部戏我是断断续续看完的。毕业以后我跑去北京,又辗转过别的地方,不是每个落脚的地方都有电视。这儿看几集,那儿看几集——我记得有一回是在北京双井的出租屋里,硬是把落下的几集补了回来。零零碎碎,居然也基本看全了。
再往后,《皇太子秘史》《太祖秘史》,一部接一部地出。我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看。
总的来说,马景涛的演技一直在线。还是那句话——
只要他不乱叫。
前段时间,我在小红书上又看见他
人会老。戏里的英雄,也会老。
前段时间刷小红书,我又刷到了他。
六十多岁的人了,还在到处走穴。杭州的一场演出,他扮上张无忌的装扮,穿着厚重的戏服,在台上又唱又跳。唱着唱着,人忽然就晕倒了,后脑勺直直地磕在地上。
后来说是天太热,中暑加上低血糖。连着演了好几天,戏服又厚,到底是扛不住了。
我盯着那段视频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这么大岁数,还得为养家糊口在台上拼命。而且他这些年长相也变了形,脸看着比从前大,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,乍一看有点认不出来。
港台那一代明星,落到这步的,不止他一个。万梓良也常年在酒吧里驻唱。
——活着,谁都不容易。
人这一辈子,最风光的那段日子,其实就那么一截,谁也续不长。
就像在国内做程序员。二十出头到三十五、四十岁,是你最值钱的那几年。过了四十,很多人就得开始盘算,是不是该去送外卖,或者干点别的了。
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,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。可真活到一定岁数才知道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很多时候,你只是在不同的年纪,被推到一个又一个路口上,逼着自己鼓起勇气,再往前迈一步。
那首歌还在放
话说回来,《难以抗拒》这首歌,是真好听。
隔了这么多年再听,还是好听。
只是现在再听,听见的就不只是调子了。
听见的是那台装进寝室的电视,是《忍者乱太郎》和《三剑客》,是我、老苏、大炮挤在阿彪寝室里打《超级玛丽》的那些晚上,是一寝室人看完戏半天不吭声的那个夜里。
还有那个蹬着马靴、留着长发、在校园里晃来晃去的「魔法马景涛」。
歌放到副歌,周华健和李度的声音又绞在了一起。
那片黄沙,又一次漫天卷了起来。
这一回,卷进去的,是大学四年的春,夏,秋,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