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 YouTube 上订了一个频道,叫「港影故事」。
专讲香港的老电影。解说的人很懂行,周星驰那些片子,从御用配角,到片场花絮,一期一期挖得很细。我一集接一集地追,像把那些看过很多遍的老片子,又重新认识了一回。
今天刷到一期,讲的是逃学威龙系列。
讲到第三部——《逃学威龙3之龙过鸡年》的时候,我心里那根弦"嗡"地被拨了一下。
突然就特别想再看一遍。于是就上爱一帆,把这部老片子翻了出来。
隔了这么多年重温,还是好看。有笑,有泪。
梅艳芳在里头,演得是真好。很多人说,能跟周星驰配戏、还"压得住"他的女演员没几个,梅艳芳算一个。这话我信——早些年的《审死官》是这样,这部《龙过鸡年》也是这样。她往那儿一站,那股气场,稳稳地接住了周星驰满身的疯劲儿,谁也不抢谁。
真正把影片推向高潮的,是快到结尾的一段配乐。
周星驰和梅艳芳跳舞那一段。梅艳芳其实早就清楚,周星驰并不是真正的"王百万"。她什么都明白,可还是盼着他能把这个角色演好,搂着她,陪她把这支舞跳到散场——因为和他相处的这几天,竟让她想起了自己初恋的那段日子。
那段戏,配着那段调子,一点一点,把整部片子推到了让人鼻子发酸的地方。
你很难想象,这片子是王晶拍的。就那个总被人嫌"低俗"的王晶,居然也能在你笑得最没心没肺的时候,冷不丁往你心口轻轻捅一下。
我于是对那段配乐,起了点心思。
YouTube 上是有这段《龙过鸡年》配乐的,可没人说得清它到底叫什么。我又上网查,有人说,这曲子其实叫《Some Good Things Never Last》。我把那首歌找来听——调子是有几分像,可你只要静下心仔细听,就听得出,两者之间差着不止一星半点。
也有人说,这段曲子,是专门为这部电影写的原创。
我心里更信后面这个说法。它的 key,它那种一层一层往上叠的起伏,跟《Some Good Things Never Last》到底是两回事。
YouTube Music 上还有人把这段钢琴曲单弹了出来,弹得真好。我点了循环,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
听着听着,人就被这调子,轻轻送回了很多年前。
我在大学看的第一部"录像"
这片子在我心里搁了这么多年,是有缘故的。
它是我上大学以后,看的第一部"电影"——其实那年头,那玩意儿还不叫电影,叫"录像"。
可一部胡闹的喜剧,凭什么能让我惦记到今天?这就得先说说,那个秋天的我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我是那种慢热到家的人。换个新地方,别人三两天就打成一片,我得熬上好几个月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大概天生就带着点让人不太敢往跟前凑的距离感。
刚去报到那阵子,寝室里其实是抱团的。
八个人,按年纪排了座次,从老大一直排到老八。我排老五。
老大成天跟他那帮老乡混;老二整天抱着台录音机,不知往哪儿钻,一脸桀骜不驯,张口闭口都是 Beyond;老三跟老八好得能穿一条裤子;老四和老六又是一对,形影不离;老七是个铁了心要"进步"的积极分子,入党、学生会,忙得脚不沾地,后来果然当上了班长。
数来数去,就我,谁也没挨上。
报到头一个礼拜的周五,学校刚考完英语分级。
考完那天晚上,寝室里的人三三两两、勾肩搭背地往外涌,玩去了。脚步声和说笑声顺着楼道,一点点远了,最后整间屋子,就剩我一个。
我也不想干坐着,就一个人下了楼,在校园里瞎逛。
九月的晚风里,路灯一盏盏亮着,迎面过来的人,没一个我认识的。我逛着逛着,逛到一个信息栏跟前。
那种信息栏你见过的——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纸条,卖二手书的,找饭卡的,什么都有。我一张张看过去,纯粹是没地方去,找点事打发。忽然,瞄见当中一张:科学会堂,今晚放电影。
我心里"咦"了一下——这学校,还放电影呢?
也没多想,就顺着摸过去了。
一进门,嚯,人还真不少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我挑了个角落坐下,灯一灭,银幕的光"啪"地打在每张脸上。
那天连放两场。第一部,就是这个《逃学威龙3之龙过鸡年》。
差点没把我笑得背过气去。它尺度还特别大,周星驰那家伙,什么都敢演。我印象最深的是开头那段——他撞见第一部里出现过的那个化学老师,紧接着就是那出“毁坏证物”的戏。
反正我是捂着肚子,从头笑到尾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
可笑着笑着,我心里是有点恍惚的。
一个礼拜了,我谁也不熟,话没跟人说上几句。偏偏就在这间黑乎乎的屋子里,挤在一堆陌生人中间,我笑得那么放肆,那么忘形。
散场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我一个人往寝室走,心里却莫名地踏实,还盘算开了——
那会儿录像好像是周五周六连着放。我掰着指头算:往后每个周末,我都能来看两天的电影、看最新的录像。这么着,一个学期,不就很快混过去了么?
满打满算十六个礼拜,也就是三十二场录像的工夫。
现在回头看,那点小算盘背后,是一个刚入学、举目无亲、夜里独自走回寝室的新生,悄悄给自己攒下的一点念想。
熟了以后,我成了最疯的那个
日子一长,到底是熟了。大概两三个月下来,寝室的、班上的,我跟谁都能贫上几句。
我这人有个毛病:一旦熟透,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说话开始没了分寸,想啥说啥。我们寝室加上隔壁寝室,一个班的男生,外号有小一半是我给取的——基本都跟下半身沾点边,具体的就不在这儿展开了。
不是我吹,取外号这事,我是真有点天赋。
也是熟了以后,我才闹明白,那个我头一个周末一个人走进去的科学会堂,原来是承包制。
它是包给学生在弄的,多半是学生会的人。我们寝室老大的一个老乡,比他高两届,当年承包的就是科学会堂。后来老乡毕业,一转手,把这地方又交给了老大。
于是科学会堂,就成了我们一寝室人的大本营。
谁有空都往那儿钻,帮着接录像带,在门口收张票。再后来,连那个周末也放录像的电教馆,不知怎么的,又落到了我们老四手里。
这么一来,整个大学四年,一到周末,科学会堂和电教馆,我们想去哪儿去哪儿,进门不掏一分钱,想看什么看什么。
说句夸张的——我们一个寝室,差不多把全校的录像,给垄断了。
当初那个一个人缩在角落、连张熟脸都没有的我,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,这地方会成了我们的地盘。
我对《龙过鸡年》印象这么深,说到底,就因为这个。
它来的时候,正赶上我最没着没落的那阵子。它什么也没说,就让我在一片黑里,笑得喘不上气。这种快乐,跟后来呼朋唤友、要什么有什么的快乐,是不一样的——它是在你最孤单的时候,有人冷不丁伸过手来,把你往亮处拽了那么一把。
更何况,它最后那段配乐,是真好听。
七分天注定
我是真羡慕那种人——不管把他扔进什么样的人堆里,三两下就能跟人热络成一片。
我这辈子,没这本事。
倒也不是端着。说到底,是我从小就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。上小学这样,上中学更这样。整个人活在别人的眼神里,连话都不太敢多说——说多了,万一说得不好,惹人不痛快了怎么办?
我记得上中学那会儿,我爸单位发了一件衣服,「健伍」牌的,花花绿绿。我穿着它去上学,一路上,只觉得满街的人都在盯着我看,恨不得贴着墙根走。
到了班里,果然,一帮人呼啦围上来,扯着我那件衣服打趣。
我站在那儿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也回不上来。
就这么个性子,把我整个中学时代,过得没滋没味。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嫌自己没劲。这样一个又端着、又放不开的男生,自然也讨不着女孩子喜欢。
可时间这东西,往往能替你说话。
等真有人肯花上几个月,把我一点点捂热了,才发现——这人原来话这么多,原来能闹成这样。上了大学,熟了以后,整个寝室数我最疯,干的荒唐事也数我最荒唐。这些,前头都写了。
只是慢热这毛病,是要跟人一辈子的。
我现在人在国外。每进一家新公司,开头总是谨小慎微、小心翼翼,得熬上好长一段,才敢跟人慢慢处出点交情。偏偏在国外,连这点机会都稀罕——我大半时间窝在家里上班,连个能慢慢相处下来的人都没有。日子久了,我就成了那个最 shy 的中国人。
说穿了,我还是那个一个人在校园里瞎逛的新生。只不过这一回,再没有一间黑乎乎的录像厅,肯收留我一晚上的孤独了。
人这性子,七分天注定,由不得你。
我总觉得,一个人哪天能真正活出自我、不再去管别人怎么看,那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可惜我离那一步,还远着呢。我这些年练出来的,反倒是另一门手艺——
把自己,悄悄藏起来。
那段钢琴曲,还在循环
手机这头,那段查不到名字的钢琴曲,还在一遍一遍地转。
我又想起银幕上那一段。
周星驰演的那个角色,本就是个卧底。卧底是干什么的——是把真正的自己,严严实实地裹起来,裹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。梅艳芳呢,明知身边这个人是假的,却舍不得点破,把那点心思悄悄藏着,搂着他,把这支舞一直跳到散场。

灯光底下,两个把真心都藏着的人,跳着一支谁也没点破的舞。
我大概是这一刻,才明白这调子为什么这么戳我。
跳舞的是他们俩。可坐在屏幕这头、把自己一层层包起来的,分明是我。
原来我们都是卧底。
曲子转到最后,又从头绕了回来。那座被我们包圆的科学会堂,那张贴在信息栏上的海报,那个一个人摸黑挤进录像厅、什么都怕的新生——借着这段调子,在我眼前,又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我没动。
就让它这么一遍,一遍,又一遍地,放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