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。
早上去了趟商场，给儿子买了两包宝可梦卡片。任务完成，回家往沙发上一瘫，恢复了放空模式：追剧、听歌，等待假期余额归零。
音响里随手切到了张信哲的《爱如潮水》。嘿，这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跟几十年前也没什么两样。只是听歌的人，心境早就换了几轮。
一
第一次听这歌，是在我那个略显兵荒马乱的十八岁夏天。
那年高考刚结束，成绩不算太理想。当初填志愿时手一抖，勾了个"服从调剂"。命运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教导主任，硬生生把我拽到了江南，发配去了江苏无锡。
虽然有点失落，但我这人有个优点——心大。我想着离家远点也好，天高皇帝远，正好无拘无束。于是那个暑假，我心安理得地在家追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和《碧海情天》，日子过得也没心没肺。
临走前，我去向我的 Crush 道别。
记得那是下午两点，艳阳高照，把人烤得燥热。我怀着一种类似"壮士一去兮"的忐忑敲开了她家的门。具体聊了什么，现在早忘光了，无非就是那些"我要上大学了"、"以后常联系"之类的"废话文学"。
只记得她家有个唱机，当时正转着这张《爱如潮水》。
说实话，以前我是不听张信哲的。那时年轻气盛，觉得男人就该听《男儿当自强》或者《刺马》，张信哲那种细腻婉转，那是留给女孩子伤春悲秋用的。可那天下午，在那个特殊的房间里，听着"既然爱了就不后悔"，看着眼前即将分别的人，那种感觉就很奇妙——有点酸涩，又有点莫名的浪漫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哪怕是道别，其实也只是一场漫长告别的开始。
二
没过多久，我就跟着父母顺江而下，开启了求学之路。
那是长江上著名的"东方客轮"，我和父母坐的是最大的那艘"东方之星"。船行江上，巧的是碰到了个初中女同学，我们就坐在船尾闲聊。这时候，广播里居然又放起了那首《爱如潮水》。
江风呼呼地吹，看着滔滔江水向东流去，那种"前途未卜"的感觉一下子就具象化了。十八岁的少年，看着江水，听着情歌，觉得自己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，正奔向一个未知的世界。
到了学校，为了纪念这份矫情，我去音像店想买《爱如潮水》的专辑。结果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我长得不像这首歌的受众，最后我阴差阳错买回了一盘《有一点动心》。
迫不及待地塞进随身听，戴上我那个重低音效果极好的耳机，在那一刻，我突然懂了为什么大家都说"男的失恋听张信哲，女的失恋听辛晓琪"。虽然我那点好感还没怎么开始就"全剧终"了，但那种想哭的冲动倒是很真实。
后来大一学校搞卡拉OK大赛，我也报了名。
我试过在练歌房里吼《爱如潮水》，结果发现那高音我实在上不去，唱出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为了保住面子，我果断换成了梁朝伟的《一天一点爱恋》——这种低沉慵懒的调调，才适合我这种"深沉"的男子。
比赛那天，我本来想穿着我那套类似中山装的旧衣服直接上，结果被寝室哥们儿死活拦住了。他们说："你不能太随意，这是艺术！"于是硬生生给我扒了，换上了一套看起来像台北街头嬉皮士风格的衣服。
别说，换了身行头，唱着梁朝伟，最后居然还混了个奖回来。
三
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。
因为离家远，每次寒假回家都是一场战役。坐船要四天五夜，后来通了火车，从南京到宜昌，绿皮车也要晃荡个两天一夜。
车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泡面、脚臭和汗水混合的味道，灯光昏暗得像是为了省电。我就在那样的灯光下，就着嘈杂的人声，读完了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如今回想起来，大学那几年其实就是一个不断调整心境的过程：从离家的惶恐，到失恋的酸楚，再到后来混成"老油条"后的嚣张。那些日子，就像那列绿皮火车，虽然慢，虽然挤，但每一站都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。
四
思绪拉回到现在。
都柏林的冬天一如既往的阴冷，今天更是冷得要死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我想起去年刚入职那会儿，也是冻得跟狗一样。
人到中年，似乎总逃不开一种"假期焦虑症"。只要假期过半，心里就开始倒计时；到了最后一天，那种"明天要上班"的沉重感更是如影随形。就像小时候不想开学，现在是不想面对那个充满KPI和会议的世界。这两周的圣诞假，仿佛是一年的喘息，我躲进游戏里、躲进老歌里，假装时间可以暂停。
但时间这东西，最是无情也最是公平。
我就在想，我们生活在这个四维世界里，任何一个"现在"，只要说出口，就立刻变成了"过去"。哪怕是此刻我在写的这段话，写完的瞬间，它就已经成了不可更改的历史。
当年的《爱如潮水》，听的是心碎；现在的《爱如潮水》，听的是往事。它再也掀不起我心里的波澜，只会让我偶尔会心一笑：那个穿着中山装想唱高音的傻小子，终究是长大了。
不管怎么说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年的起点。而且我想，应该没多少同事会这么早回岗，所以我大概率还能摸几天鱼。
只希望今晚都柏林的云层能散开些，让我看看那据说"十五的月亮十六圆"的月亮。
生活还要继续，就像当年的江水，顺流而下，永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