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名字，仿佛天生就刻着一个时代的烙印，比如《仙剑奇侠传一》。它几乎定义了我对"江湖"二字的全部想象，也是我整个大学时代一个魂牵梦萦的旧梦。
那会儿我刚上大学，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青年。当时有本神一样的杂志叫《大众软件》，每期的游戏排行榜就是我们的风向标。而《仙剑奇侠传》，就像个武林盟主，硬生生在榜首的位置上雄踞了一两年，岿然不动。
那时候，光驱还未普及，世界属于3.5英寸软盘。在"连邦软件"的店里，我见到了《仙剑》的真身——一摞厚厚的磁盘，标价二百多块。二百多！在那个月生活费只有几百块的年代，这无疑是一个足以让我这种穷学生望而却步的天文数字。
缘分这东西很奇妙，买不起，但"聊"得起。大一英语分班，我被分进了A班，巧的是，班里一位姓曾的女生也对《仙剑》略知一二。当我们聊起时，她云淡风轻地插了一句："我玩过啊，刚到仙灵岛。"
我当时眼睛都亮了，追问她游戏哪来的。她说是她爸爸单位里有。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，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："那……能不能帮我拷贝一份？钱我来出！"现在想来，这请求多少有点唐突，但她却异常爽快地答应了。
然而，这件事就像石沉大海，没了下文。当初我只当她是忘了，许多年后才回过神来：在那个年代，拷贝十几张软盘是一项怎样的大工程，她不是忘了，只是需要时间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的期待也渐渐被磨平。直到下半学期，校园里出现了卖"大杂烩"光盘的人。一张盘里塞满了各种游戏，而《仙剑奇侠传》赫然在列。
就在我准备在电脑房里开始和李逍遥一起闯荡江湖时，曾同学才姗姗来迟地找到我，说："我给你拷好了，十几张盘，你什么时候来拿？"
我当时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。支吾了半天，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："那个……我已经有光盘版的了，就……就不要了吧。" 我清楚地看到，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那一刻，我心里五味杂陈。一方面，我确实省下了一百多块钱（当时一张软盘差不多十块），另一方面，我知道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一个女孩的善意。从那以后，她见到我，基本就是爱答不理的状态了。这件事，成了我大学记忆里一抹小小的、无法释怀的愧疚。
真正静下心来通关《仙剑》，是在大一的暑假。我"霸占"了我爸单位里新配的康柏奔腾电脑——那风驰电掣的速度，配上顶级音响的震撼体验，对当时的我来说，简直是降维打击。屋外，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在认真工作；屋内，我沉浸在仙剑的世界里，心里一边觉得"自己带坏了老爸单位的风气"而不好意思，一边又无法自拔。
我没用任何修改器，一步一个脚印，扎扎实实地打了十天。当看到赵灵儿最终离去，当悲伤的音乐响起，那种震撼与心痛，久久无法平息。
游戏的情节固然刻骨铭心，但真正让这份记忆历久弥新的，是它的音乐。
- 《白河寒秋》：这是在白河村或大理城旋律，有一种清新、开阔又夹杂着一丝凄清的意境，仿佛能看到山间的薄雾与潺潺的溪流。
- 《蝶恋》：这是为彩依与刘晋元谱写的悲歌。彩依为救夫君散尽千年道行，化为蝴蝶，而刘晋元却永远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。这首曲子出现得恰到好处，除了游戏结局，这是另一个让我真正落泪的地方。后来我收藏了数个版本的《蝶恋》，但最爱的还是那个纯粹的钢琴版。它曾是我的手机铃声，至今仍静静地躺在我的歌单里。
- 《君莫悲》：当李逍遥历经艰险返程，看见林月如在漫天风雪中为他撑着一把伞，静静等候时，这首曲子便响起。那是一种超越生死的守望，悲伤中透着无尽的温柔。
大学的机房，也留下了我与《仙剑》的"恐怖"回忆。深夜，宿舍关门后，我仗着一点"特权"（这是另一个故事了），偷偷溜进空无一人的机房，继续我的仙剑之旅。玩到鬼阴山，屏幕上鬼影幢幢，音响里突然传来"咕噜咕噜"的鬼叫声，配合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和寂静的环境，那效果，简直了！吓得我立刻关掉电脑，坐在椅子上，靠胡思乱想和默背英语单词来驱散那"深入骨髓"的恐惧。
后来到了北京工作，《仙剑》依然是绕不开的话题。我的大唐老板就是个铁杆粉丝，他曾信誓旦旦地告诉我，他能通过修改文件让赵灵儿"复活"。我当时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："剧情里她已经不在了，就算复活也没有情节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" 老板嘿嘿一笑，说："你不懂，那样就是爽！" 这件小事足以证明，《仙剑》在我们这代人心中，早已超越了一款游戏的范畴。
后来的《仙剑》系列，除了四让我找回了一丝感动外，再也没能企及一的高度。那部由游戏改编的电视剧，阿桑的一曲《一直很安静》固然动人，但与游戏原声相比，终究是两种心境，两种味道。
如今想来，《仙剑》早已不仅是一款游戏，它是我们那代人的集体记忆。而它的音乐，更像是一把钥匙，随时能打开通往过去的大门。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，浮现在眼前的，不仅仅是李逍遥、赵灵儿和林月如的爱恨情仇，还有那个在杂志前心痒难耐的少年，那个在电脑前为了一份拷贝而纠结的自己，和那段一去不复返的，闪闪发光的大学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