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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花开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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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从都柏林起飞,目的地巴黎。

舷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,像一床铺展到天边的旧棉絮。我戴上耳机,随手点开一首歌——王睿卓的《茶花开了》。

旋律响起的那一刻,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不是悲伤,是比悲伤更深的东西。是那种你以为早已放下、早已遗忘,却被一段旋律猝不及防地翻出来的感觉。像是有人在你心底某个角落,轻轻揭开了一层落满灰尘的布。

布下面,是外婆。


我家在万州。小时候叫万县,那时还属于四川省。

外公外婆是江西人。为了躲避战乱,他们从江西一路辗转,来到了四川。具体走了多远的路,吃了多少苦,他们从未跟我们讲过。但外婆是裹了小脚的。每次想到这一点,我都很难想象——一个裹着小脚的女人,在兵荒马乱的年代,是怎样从江西走到四川的。

那条路,得有多长,多难。

外婆很瘦。印象里她总是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有时戴一顶帽子。面容清瘦,不苟言笑。但对我们这些小孩子,却总是温和的。

外公外婆住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房子里。门前有一棵很大的黄角树,树冠撑开来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外婆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门口,坐在那棵树下。门前是一条石板路,越往下走,石板的颜色越深,渐渐变成了青石板。下雨的时候,那些青石板滑得很,小孩子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。树旁边有一条小沟,沟壁上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亮。

那是我记忆里最完整的一幅画面。


后来才知道,外婆并不是我们的亲外婆。

我们的亲外婆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。但她对妈妈、对舅舅们、对姨们,视如己出。对我们这些孙辈,更是疼爱有加。

她从未提过"亲"与"不亲"的区别。在她心里,大概就没有这个区别。


那年,奶奶去成都治病。妈妈跟着去照顾,家里没人管我,于是就把我送到了外婆家。

那时候我还很小。

外婆把我照顾得很周到。白天我在前院里疯跑,或者在后院里瞎玩。外婆就坐在门口,远远地看着我。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她的目光很慈祥,像黄角树投下的那片荫凉一样,安静地罩着我。

有一天下雨了。我照常跑去前院玩。地上湿滑,一个不留神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了树旁边那条沟里。沟不算深,大概一人多高的样子。但那时候我太小了,摔下去的时候四脚朝天,后脑勺磕在了地上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摔下去之后并不觉得疼。只是动不了。

我就那么躺着,仰面看着天。天上有白云,慢慢地飘。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苔的气味。

然后我听见外婆在叫我。

声音很焦急,一声比一声急切。我试着应了两声,但声音太小了,外婆没有听见。我感觉到她在着急,于是挣扎着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走到前门。

外婆看见我,赶紧过来。她摸到我头上鼓起来的包,用手轻轻地揉。揉啊揉,那股疼痛就慢慢地消散了。

我靠在外婆身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那是我记忆里,离外婆最近的一次。


再后来,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。那时候我经常跟着大我一岁的表哥到处疯玩,调皮捣蛋,惹得邻居来告状。外婆会骂我们,有时还做出要打我们的样子。我和表哥跑得快,每次都能逃掉。

但心里却开始嫌外婆管得多,觉得她烦。

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听说的——"外婆不是亲的。"

那句话像一把小刀,被我和表哥捡了起来,当成了武器。

我们开始叫她"后老娘"。

那时候不懂事,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。有时候甚至当着她的面叫。我记得外婆听到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。眼睛里的光黯了一下,然后她转过身去,继续忙手里的事。

现在想起那个表情,惭愧得要死。


但外婆并没有因此就不管我们。

表哥比我大一岁,大姨上班远,中午不回来,表哥就在外婆家吃饭。我也经常跑去找他玩。每次去,不管上次是怎么把我们赶走的,不管我们叫了她什么,她看见我们来,还是高兴的。

还是会给我们做好吃的饭。

外婆不记仇。或者说,她心里大概根本就没有"仇"这个字。

她带大了表哥,带了我一阵子,后来又带大了表弟。我们表兄弟好几个,差不多都是在她手上长大的。她就那么一直坐在门口,看着我们一个个长高,一个个跑远。

黄角树的叶子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外婆坐在树下,一年又一年。


后来外婆老了。

房子被拆迁了。那棵黄角树,那条石板路,那道长满青苔的小沟,全都没了。我那时候学业越来越忙,去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慢慢地,她在我的记忆里也变得模糊了。像一张老照片,被岁月泡得发黄、发软,看不清五官了。

高三那年,外婆去世了。

我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。那时候要高考,所有人都说学业要紧。我也觉得学业要紧。

那天早上接到消息的时候,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。背着书包,就去上学了。

是在早自习的时候崩溃的。

坐在教室里,翻着英语课本,一股巨大的悲伤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她怀里睡着的那个下午,想起了她在门口叫我名字时焦急的声音,想起了被我们叫"后老娘"时她那张说不出话的脸。

泪珠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止不住。

英语老师看见了,走过来问我怎么了。我什么也没说。擦掉眼泪,继续低头读书。

那天我写了一首诗,写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写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外婆那个表情。

我们叫她"后老娘"时的那个表情。


一晃,三十多年过去了。

我五十岁了。外婆离开已经快三十多年了。

三万英尺的高空上,王睿卓的声音在耳机里轻轻地唱。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,像极了记忆里万县黄昏时分、黄角树叶上的那层光。

我忽然很想哭。

不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后悔。

年少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"来不及"。觉得时间很多,一切都还很长。想说的话以后再说,想见的人以后再见。等到真正明白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那些话,永远说不出口了。

我们总是在谈论生死的时候太轻描淡写。就像我小时候,觉得死亡是一个很遥远的词,远到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。但实际上,生离死别就在一瞬间。没有预告,没有彩排。一转身,就是一辈子。

终归有一天,我也会归于黄土。

到那时候,我还能见到你吗?

如果能,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——

外婆,对不起。

还有,谢谢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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