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很大。
儿子看电视看累了,歪在床上就睡着了。电视还亮着,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。我把声音调小,这才有空端详他——睡着的时候,五官松开来,忽然又有了几分他小时候的样子。
窗外那棵大树被雨浇得直往下坠,叶子一沉一沉的。
我就那么看着,思绪不知怎么就飘远了。
两棵黄角树
新城街5号,从我出生那天起,一直在那儿住了十二年——我的幼儿园、我的小学,全都是在那儿度过的。
那是一个大院,院子两头各有一棵很大的黄角树,枝叶撑得老宽。树底下那块地,被一茬一茬的孩子踩得寸草不生,露出黄黑色的硬土,下过雨也不怎么积水。占牢、红绿灯,规则换来换去,但只要谁家窗户里探出个脑袋喊一嗓子,底下的孩子就跟听见集合哨一样,呼啦一下散开,又呼啦一下聚拢。

我小时候比较活跃,不像上了初中之后那么沉闷,跟院里的小朋友混得很熟——里头正好有两个是我小学同学,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吃过晚饭我就往外跑,大大咧咧的,一点也不怕不好意思。看见谁家门开着,我就直接进去(汗);门没开,也要扒在窗户边观察一下,看见小朋友在家,就敲门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是真不知道什么叫"打扰"。推开一扇不是自己家的门,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——好像整个院子都是自己家的走廊。
那个女同学有个弟弟,喜欢下象棋,他妈妈好像还在市里的象棋比赛上拿过奖。有段时间我天天往他们家跑,就为了找他挑战一盘。棋盘往桌上一摊,谁也不说话,只有棋子磕在木头上的"啪嗒"声。也是那段日子,我的棋艺跟着突飞猛进。
约法三章
老是不落家,我妈喊我吃饭都喊烦了,于是跟我"约法三章"——喊三声不回去,第二天就禁足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在外面疯玩,耳朵却总是竖得高高的。院子那么大,孩子的叫声、大人的锅铲声、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混成一片,我得在这一片响动里,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,留给我妈的声音。
第一声,装没听见。第二声,开始磨蹭着往回挪。第三声还没喊出口,我人已经拐进楼道了。
那时候玩得再疯,心里也始终吊着一根线,另一头在我妈手里攥着。
大师兄
那时候小孩流行看武侠片学结拜,我具体结拜过多少次,自己都记不清了——跟同班同学结拜过,跟压根不认识的野孩子也结拜过,兄弟遍天下。
现在回想,那些"一辈子"的有效期,大概都是一个星期。
我还当过几天"大师兄"。后来觉得师傅不行,就领着几个师弟造了反;没过几天,又被师弟们照葫芦画瓢,把我也反了下去。
我那时候还挺委屈,觉得这帮人不讲义气。四十年后再看,人家不过是把我教的那一手,原封不动还给了我而已。
厕所,和重启人生
要说那个院子有什么不好,大概就是筒子楼的厕所了。一个字,脏,不是一般的脏。不过那时候倒也没觉得怎样,捏着鼻子进去,出来照样接着疯跑。现在想起来,倒有种隔世之感。
前几年看一部日剧,叫《重启人生》,讲的是人死了以后还能选择重新投一次胎,把这辈子重新活一遍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设定其实挺好的——如果哪天真的"嘎"了,能重新活一次也不错,唯一有点犯怵的,就是那个厕所。
还有一层怕,倒不完全是因为脏——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卫生纸,用过的作业本、旧报纸,都拿来应过急。我爸就常翻我以前的作业本。他平时基本不管我的学习(看我多自觉,我儿子要是不催个七八遍根本不写作业),可一到厕所没事干,就爱一页一页地翻我的作业,连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都不放过。
翻完出来,他就开始翻旧账。哪次作业没交,哪回被老师点了名,问得我一愣一愣的。
其实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。我爸就是挑了一个最不像查岗的地方,把我查了个底朝天。
二中,和喊得有点大声的"谢谢"
我的小学升初中,也是在那儿考的。学习环境说不上多好,但架不住我那时候聪明伶俐,总体考得不错,也算正常发挥。
查成绩那天,我跟两个小伙伴一起去的,一个姓丁,一个姓张。三个人一路上话都不多,越走越慢,到了跟前紧张得不行,感觉汗哗哗地往下流——然后就看见了一个还不错的分数。
我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小学老师杜老师:「这个分应该可以上二中吧?」杜老师说我看看,戴上眼镜瞄了一眼,慢悠悠地说:「没问题,这个上不了才怪。」
一股喜悦从脚底板直冲大脑,但我愣是绷住了,脸上装得很镇定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。等另外两个小伙伴也查完了分——他们报的是别的学校,但也过线了,看他们战战兢兢跟杜老师确认的样子,现在想起来还想笑——我们三个准备离开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了什么,拉了拉他俩,小声说:「我们感谢一下老师们吧。」
于是三个人回头,冲着老师们鞠了个躬,大声喊:「谢谢!」
可能是声音大了点,倒把老师们弄得有点不知所措,愣在那儿,半天才有人笑着摆了摆手。
出了门,三个人再也控制不住,在街上尽情地大喊大叫,我还差点翻了个跟头,完全不在意路人的眼光。那种感觉,用英文说就是"over the moon"——纯粹的,彻底释放的那种快乐。
后来我也高兴过很多次。但再没有哪一次,是可以不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在看的。中考放榜时没有过,高考就更不用提了,那是"totally failure feeling"。
孙12号
上了初中,我们就搬到了孙12号——那是初一上学期的事。
搬去的第一天,一家人吃晚饭,谁都不适应。整个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,忽然变得特别响,响得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。
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那是一个没有声音、没有烟火气、也没有院子里孩童打闹声的世界。
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过来。或者说,我们并没有真的适应,只是慢慢地,不再指望窗外会有人喊了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儿子的呼吸。
这些年我搬过很多次家,换过很多座城市。而那个有两棵黄角树的院子,那个推门就能闯进去、喊一嗓子就能聚起一群人的院子,我十二岁那年走出来之后,再没回去过。
儿子还睡着。他的童年里,没有黄角树,没有占牢和红绿灯,没有一院子随时能喊出来的野孩子。他有的是电视和游戏机,以及一间安静的屋子,和一个正看着他发呆的老爸。
再过一会儿,我要叫他起来吃饭。
喊一声就够了。
不用喊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