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大火的消息传来时,我正盯着窗外发呆。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都市,百余条生命的消逝,显得如此荒谬而苍凉。恍惚间,记忆被火光拉扯,我想起上一回这座城市被浓烟笼罩,还是百年前跑马场的旧事。这种时空的错位感,让我心头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。
这并非仅仅是对一场灾难的哀悼,更像是一种积蓄已久的、对这座城市命运的深沉叹息。
少年梦里的那片海
对于我,或者说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,香港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。它是童年里的一场大梦,是少年时最绚烂的向往。
那时候的资讯还没那么发达,我的世界观有一半是香港电影构建的。屏幕里,周润发穿着风衣,嘴角叼着牙签,眼神里透着玩世不恭却又情深义重的光。那时的香港电影,不仅代表了中国电影的航向,更代表了一种现代、摩登、充满江湖义气的生活方式。
记得1997年那个夏天,学校组织我们去游行庆祝回归。那时的阳光很烈,我们挥舞着小旗子,内心充满了纯粹的骄傲。那时的香港,是真正的"东方之珠",它的GDP曾占据整个中国的近五分之一。我们天真地想:真好,回家了,以后我们可以去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看看了。
2006:繁华与陈旧的迷思
2006年,我终于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。 我是从北京出发的。那时候的北京,正为了奥运会大兴土木,到处是崭新的摩天大楼,马路宽阔得让人觉得豪迈。
初见香港,那种冲击是复杂的。
我不否认它的繁华——满街的金铺闪着耀眼的光,弥敦道的霓虹灯比电影里还要密集,人群行色匆匆,那是实打实的金钱流动的气息。哪怕只是站在街头,你都能感觉到这座城市血管里流淌着巨大的财富。
但与此同时,我又感到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。眼前的楼宇密密麻麻,外墙斑驳,街道狭窄得让人透不过气。年轻气盛的我,习惯了内地那种大开大合的宏大建设,看着这些"有钱但陈旧"的建筑,心里隐隐觉得它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可一世。
那时的我,看山只是山。我被它表面的旧所迷惑,虽然被它的繁华裹挟,却还没能读懂这座城市的底蕴。我不懂那些陈旧背后是私有产权的严谨,不懂那种逼仄空间里迸发出的惊人效率,更不懂那才是真正的"现代"——不靠崭新的外壳,而靠内在的秩序。
2017:那一晚的鱼蛋与海风
时光流转一纪,直到2017年。
因为去香港培训,我第二次深入了这座城市。这一次,年岁渐长,心境全变了。
那是一个让我至今魂牵梦绕的年份。那天晚上,我独自去维多利亚港转了一圈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咖喱鱼蛋,站在海边的栏杆旁,海风夹杂着湿润的气息,吹散了所有的燥热。
看着对岸中环那条璀璨得令人窒息的天际线,看着海面上穿梭不息的渡轮,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。这一次,我不再关注楼新不新,路宽不宽。我看到了这座城市的灵魂——那是高度专业化下的文明,是高压生活下依然保留的市井烟火,是那种"马照跑、舞照跳"的鲜活生命力。
那一刻,嘴里的鱼蛋是鲜辣的,眼里的夜景是梦幻的。我很确信,我很喜欢这个城市。那时的它,依然繁荣,依然傲气,依然是那个值得我们仰视的东方之珠。
落花流水春去也
可谁能想到,美好的事物破碎起来,竟是如此之快。
短短几年,沧海桑田。尤其是疫情之后的这几年,香港的变化快得让人心惊肉跳。它曾经引以为傲的独特气质——那种自由港的从容,那种多元文化的张力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。
以前我们去香港,是去感受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,去寻找一种独特的"港味"。而现在,看着它逐渐变得和内地城市别无二致,看着它的GDP排位被上海、被深圳一个个超越,我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惋惜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看着一位曾经风华绝代的故人,在时代的洪流中不仅老去了,而且眼神里的光也黯淡了。现在的香港,变得简单了,但也变得单薄了。
每当夜深人静,刷到那些老歌,或者想起那场夺走百人生命的大火,我都会感到一阵心痛。这痛,是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,也是为了这座正在凋零的城市。
但我依然不想就此唱衰它。毕竟,它承载了我从童年到青年最瑰丽的梦。
我怀着最真挚的惋惜,也怀着最卑微的希冀:希望这种凋零不是终局,希望那颗蒙尘的明珠,还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重新找回属于它的光芒。
愿香港,平安。愿记忆里维港的那阵风,永远不要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