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的起头,其实挺荒诞的。
刚才在 LinkedIn 上刷到了大学那个哥们儿的动态,他现在在日本做数据建模,混得风生水起。看着屏幕上的他,我脑子里蹦出却是大学高数考卷上,那个因为被我遗忘而扣掉五分的——常数 C。
那时候进大学不久,满腔热血,听说学校搞数学建模选拔,那是挤破头都想进。我自认底子不错,考完感觉更是如有神助,结果榜单出来,我名落孙山。死因就是那道不定积分的大题,我算对了所有复杂的变换,却唯独忘了在结尾加上那个该死的"+C"。
生活就是这么爱开玩笑。我这个对数学一往情深的人被挡在门外,反倒是那个平日里跟我打乒乓球、吊儿郎当的哥们儿,居然考了满分,稀里糊涂地被选进了精英班。
我不服气,于是开始跟着那哥们蹭课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盯上了那个充满了魔力的机房。
那是90年代中后期,机房是学校里最神秘的圣殿。几十台电脑静默地排列着,大部分是老旧的486,只有几台昂贵的586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哥们儿他们在里面跑程序,我混在旁边,眼睛却总是忍不住瞟向那个角落——那里有一台全机房唯一装了声卡的电脑,那是通往"有声世界"的唯一入口。
大概是心里的那个"常数 C"一直在作祟,让我这个平日里循规蹈矩的"老实人",突然生出了某种破坏规矩的冲动。
那天,隔壁系的负责机房管理同学把机房钥匙随手扔在桌上去写代码了。那串钥匙就躺在那儿,金属的光泽像是在挑衅我。我脑子一热,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,鬼使神差地抓起钥匙就冲了出去。
从教学楼跑到校门口配钥匙摊的那几百米,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快、也最慌张的一段路。我手里攥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新钥匙,像做贼一样把原配钥匙放回去时,手心全是汗。没人发现。周围只有键盘的敲击声,但我却觉得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"犯罪"。
从此,我拥有了这所学校深夜里的"第二权限"。
那是怎样一种体验呢?
于是在大二末和大三,每当夜深人静,我就裹紧那件从下铺那借来的军大衣——那是一件墨绿色的、厚重得像盔甲一样的棉大衣,悄悄溜出宿舍。
冬天的深夜,教学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我用那把私配的钥匙拧开机房的门锁,然后反锁上门,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这些机器。
机房里没有暖气,冷得像冰窖。我缩在军大衣里,只能听见机箱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,那是属于科技时代的呼吸声。我打开那台带声卡的电脑,Win95 的开机音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,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孤独的国王,坐拥着整个数字疆域。
那时候的夜晚是奢侈的。我戴着耳机,在《泰坦尼克号》的 MV 里看杰克和露丝生离死别,在《星际争霸》里指挥千军万马。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我的脸上,四周是无边的黑暗。我甚至在那儿背完了六级单词,借着游戏里的过场动画学英语。这种"不务正业"的勤奋,居然让我也拿下了六级证书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快乐不仅仅源于游戏,更源于一种"独处的放肆"。在那个集体住宿、没有什么隐私的年代,这个冰冷的机房,竟然成了我最温暖的避难所。
当然,这种地下活动并非没有代价,那是真正的"步步惊心"。
有个周末的上午,我以为没人,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正玩得起劲。突然,门锁被人从外面转动了!
那一瞬间,我的血都凉了。如果是保卫处,我这就叫"严重违纪"。门开了,进来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师和一个学生。我无处可躲,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儿,强装镇定地回头。
"咦?这里怎么有人?"老师一脸错愕。
我感觉自己的演技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。我没有发抖,而是极其自然地站起来,语气平静得像个老学究:"老师早,我怕闲杂人等进来捣乱,就顺手把门锁了。"
老师居然赞许地点了点头:"嗯,防范意识不错。"
我收拾书包,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机房。直到转过楼角,双腿才软得差点跪下。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混合着冬日的冷风,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在玩火。
还有一次,我半夜披着军大衣出门,被寝室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家伙尾随了。我察觉到身后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,瞬间仿佛《潜伏》里的特工附体。我带着他在漆黑的校园里兜圈子,穿过小树林,绕过图书馆,直到把他彻底甩掉。我在黑暗中喘着粗气,看着远处路灯下的影子,竟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唐。
后来到了大四,外面的网吧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,配置更好,环境更暖和。学校那个老旧的机房,渐渐被我冷落了。那把偷配的钥匙,也不知被我丢在了哪个抽屉的角落。
如今,坐在明亮温暖的家里,用着配置顶级的电脑,我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缩在军大衣里、守着一台 586 时的那种悸动了。
那段经历其实并不光彩,甚至有点离经叛道。如果当年被抓,也许我的档案里会留下不光彩的一笔。但对于那个内向、由于"少写了一个C"而充满遗憾的年轻人来说,那把钥匙,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扇机房的门,更是一个出口。
它让我在那段循规蹈矩、按部就班的青春岁月里,拥有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、带着一点点罪恶感、却又无比自由的秘密时光。
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发光的屏幕,大概就是我大学时代最生动的一枚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