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文章里我说过，要去找风云之天下会来玩。
说到做到。
下载容易，打开难
风云之天下会，1998 年的游戏，Steam 上没有。要玩的话，你只能去游民星空、3DM 这些地方下载。
下载倒是很顺利。但打开以后——黑屏，弹个错误框，退出。干脆利落，一秒钟都不给你多等。
意料之中。一个 Windows 95/98 时代的游戏，在 Windows 11 上能直接跑起来才见鬼了。网上翻了一圈评论，Windows 10 和 11 上基本都不能玩。
有些下载资源会附带一个"游戏启动器"，本质上是个 wrapper，把游戏包在里面模拟以前的运行环境。听起来很贴心，但这东西你敢用吗？Windows Defender 直接把它标红了。评论区里一半人在说"终于能玩了"，另一半人在说"打开以后电脑中毒了"。这个赔率，我不太想赌。
要么冒险用别人的东西，要么自己动手。
我选了后者。
让 AI 来当侦探
我跟 Claude 说了情况：一个 1998 年的 Windows 游戏，在 Windows 11 上跑不起来，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。
它倒是不含糊，上来就给游戏做了个"尸检"——PE 分析。
PE 是 Windows 可执行文件的格式。分析 PE 头，就像拆开一台机器看里面的零件清单：这个程序什么年代造的、用了什么技术、依赖哪些系统组件，一目了然。
结果出来了，病历写得挺详细：
- 32 位程序，Borland Delphi 编译，目标系统 Windows 95
- 图形用的是 DirectDraw，8 位调色板模式，256 色，640×480
- 视频播放用的是 MCI（比 DirectShow 还老的多媒体接口）
- 背景音乐走的是 CD 音轨——但现在的电脑哪还有光驱？
四个问题。每一个在现代 Windows 上都是致命的。难怪一打开就黑屏——这游戏身上插着四根管子，管子那头连的设备全被拔掉了。
三刀下去
修复过程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折腾。总结下来是三刀：
第一刀：砍掉视频和 CD 音乐。 游戏启动时要播放一段 MPG 开场视频，还要打开 CD 驱动器放背景音乐。这两样在 Windows 11 上都会报错，游戏直接挂掉。解决方案是写一个 winmm.dll 代理——游戏调用多媒体接口的时候，我们的代理把请求拦下来，假装"播放成功了"，实际上什么都没干。视频直接跳过，CD 音乐假装一直在放。游戏被骗得很开心，继续往下走。
第二刀：修复画面。 DirectDraw 的 8 位调色板模式，256 色，放到 2026 年来看简直是上古技术。Windows 11 对它的支持已经严重退化，不装兼容层的话，画面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条纹，像电视机没信号。AI 帮我试了三个方案——dgVoodoo2 画面最好但会崩溃（游戏有个 bug，会缓存已释放的内存指针），cnc-ddraw 菜单显示不全，最后用 DDrawCompat 才搞定。这东西好就好在它不做 API 转译，而是直接修补 Windows 自身的兼容性问题。放进去就能用，不需要配置。
第三刀：解决中文乱码。 打开游戏，满屏的 ÎÞ´æµµ¼Ç¼，看着像加密电报。其实就是编码问题——游戏用的是 GBK，但我系统区域设置是英文。改成中文简体，重启，乱码变回了汉字。
三刀下去，游戏活了。
跟 AI 协作的真实体验
说起来很流畅，实际过程远没有这么顺利。
AI 最大的优点是——它什么都知道一点。PE 分析、DLL 代理、stdcall 调用约定、DirectDraw 的 surface 机制、MCI 的设备类型……这些东西我以前完全不懂，但 AI 不仅懂，还能帮你写代码、编译、调试。你说"我要拦截 winmm.dll 的 MCI 调用"，它立刻就能给你一个能编译的代理 DLL 源码。这种感觉有点像你突然多了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的朋友，随叫随到。
但这个朋友有个毛病：它太急了。
有好几次，遇到一个错误，它不去查根本原因，上来就开始"试着改改看"。改了一通，问题没解决，代码反而变得更乱了。你得拍桌子打断它：停，先搞清楚 root cause 在哪，再动手。这跟带新人其实差不多——能力是有的，但需要有人把方向盘抢过来。
另一个更头疼的问题是对话变长以后，它会迷路。 前面讨论过的结论，后面它可能就忘了，又绕回老路上去。我用了好几次 rewind——回滚到某个正确的节点，重新出发。你得学会在合适的时候"存档"，就像打游戏一样。讽刺的是，我在修游戏的过程中，用了打游戏的技巧。
踩坑的过程倒是挺有意思的。比如编译出来的代理 DLL，一开始只导出了 6 个函数——我们觉得够了。结果 AMD 显卡驱动也依赖 winmm.dll 里的其他函数，找不到就崩溃。最后不得不把全部 192 个导出函数都做了转发。还有 CDAudio 的处理——一开始对所有设备都立即返回"播放完成"，结果游戏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不断重新播放，陷入死循环。后来才想明白：视频要"播完就走"，CD 音乐得"假装一直在放"。这些细节 AI 第一次想不到，但你指出来以后，它改得很快。
整个过程花了不少时间。来来回回，反反复复。但最终游戏跑起来了——画面正常，中文正常，鼠标键盘正常。
以前我会怎么做
说实话，修复一个 1998 年的老游戏，从实用角度看没什么意义。我又不会天天玩它。
但我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是：如果没有 AI，我会怎么做？
答案很简单——我不会做。
PE 分析、DLL 代理、编译 32 位 Windows DLL，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我会去搜索引擎上找现成的修复包，下载下来，祈祷里面没有病毒，然后双击运行。如果运气好，游戏能玩。如果运气不好，电脑多了几个你从没见过的进程。这就是以前的模式——你只能在别人已经铺好的路上走，没有路的地方你就过不去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这次修复过程中，我最大的感受不是"AI 好厉害"，而是我居然在跟一个东西讨论 stdcall 调用约定和 MCI 设备类型。 一个礼拜前我连这些名词都没听过。我并没有真正"学会"这些技术——让我从头写一个 DLL 代理我还是写不出来。但我能跟 AI 一起，把问题拆开，一块一块地解决。这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你突然能看懂一种外语，但还不会说。
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工作方式：你不需要什么都会，但你需要知道该问什么问题。
写在最后
前天买了地下城守护者，打开一看，马赛克大得像 Minecraft。
今天修好了风云之天下会，打开一看——当然了，以今天的标准来看，画面肯定是粗糙的。但那些招式的特效，步惊云的排云掌、聂风的风神腿，在 1998 年绝对是顶级水准。我甚至觉得某些招式的演出放到最终幻想 8 旁边也不怯场。有些东西确实经得住时间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最让我满意的不是游戏本身，而是这次修复的过程。以前碰到这种事，我只能去找别人打包好的东西，里面有没有病毒全看运气。现在至少多了一个选项——自己动手，虽然过程曲折，但干净。
接下来准备把这套修复思路做成一个更通用的东西。如果能做到扔进去一个老游戏的 exe，自动诊断、自动配置兼容层，那就有意思了。
先放着。等下一个想玩的老游戏出现的时候，再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