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听《外面的世界》这首歌的具体场景。印象里最老的画面,是在外婆家,比我大四岁的表姐和大我六七岁的表哥,正摆弄着一台砖头似的收录机。在那盘可能是盗版的磁带里,混杂着当年所有的流行金曲。《狼》是那时的"顶流",我们这帮小屁孩扯着嗓子嚎,觉得又酷又孤独。而《外面的世界》则显得有些"超纲",像是一首离别的歌,旋律优美却总隔着一层,我们听得懂调调,却听不懂里面的故事和沧桑。但这并不妨碍我懵懵懂懂地跟着哼唱,也许这就是音乐最初的魔力。
真正让这首歌走进我生命里的,是几年后的中学时代。
初一刚开学,我和两个小学时的铁哥们儿理所当然地凑成一桌,迅速把教室后排变成了相声社后台。好日子没过多久,班主任就以"维稳"为由,将我们这个过于聒噪的三人组强行拆散。最具戏剧性的是,上课说小话被抓包的明明是我,但最后被"流放"到后排的却是他们俩。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我那同桌是讲义气为我扛下了所有,后来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才知道,人家早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,就我还蒙在鼓里。
我揣着这丝哭笑不得的愧疚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座位被一群女同学的课桌层层包围,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"孤岛"。那段日子,课间十分钟,她们讨论的是新出的发卡和歌词本,我插不进嘴;她们的桌洞里是各种香喷喷的文具,而我的只有武侠小说。我每天最重要的工作,除了偶尔彰显智商,就是和我身后那位高个子女生,为我俩课桌空间的归属问题,进行旷日持久的拉锯战。那时的课桌宽窄得自己调,我往我这边扩一寸,她那边就少一寸,而她个子高,总觉得空间不够用,于是这条"三八线"上战火不断,但好在平日里关系依然不错。
直到初二下学期,我的同桌换成了一位姓林的哥们儿。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但名字起得颇有江湖气,我私下里便喊他"林教头"。
林教头是个"扫地僧"式的人物。平时闷声不响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我记得很清楚,初二第一次期中考,他的成绩就在我之上。他的到来,直接导致我"学习委员编外人员"的身份迅速下岗。以前连我身后那位高个子女生都常来问我问题,自他来了以后,她们便齐刷刷地转向了林教头。对此我倒不怎么在意,但能感觉到林教头对此颇为受用,嘴角会抿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他也是个隐藏的"曲库",除了哼《外面的世界》,他还能把《上海滩》续集的主题曲哼得惟妙惟肖。他虽然沉默,但从不吝于分享这些有趣的发现,是个很好的人。
我们真正熟络起来,是从那些琐碎的闲聊开始的。他会跟我讲他以前的朋友圈子,谁和谁关系最好,为什么好。而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,则发生在一个黄昏的操场上。
那应该是一节体育课,我打完球,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,正盘算着如何用眼角的余光,去偷瞄隔壁班那个我暗恋已久的女生。就在我准备实施计划时,我看见了不远处的林教头。他独自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。我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——嚯,那不是我后面那位天天跟我争地盘的高个子女生吗?她正在跑道上做着拉伸,运动后的脸颊微微泛红。
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那一刻,我才恍然大悟:原来我在这边"潜伏"着,而另一边的林教头,也在进行着他的"潜伏"。少年心事,就像一个精巧的俄罗斯套娃,一层包裹着一层,你看着她,他看着她。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,这场景,配上《外面的世界》那句"在很久很久以前",简直是绝配。
后来上了高中,我和林教头分在了不同的班。我总觉得,我中考能超常发挥,一部分是运气,另一部分就是林教头这位"贵人"带给我的激励。我甚至破天荒地亲手做了一张贺卡送他,在上面开玩笑地写:"你一走,我的考运都变差了。"他回赠我的卡片上,印着吕秀菱的头像,和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"隔世感觉"。
一语成谶。高考后,我们考得都不算理想。我走了调剂,他则进了本地的三峡学院。从那以后,我们真的就像隔了一个世界,再也没有见过。
如今,莫文蔚翻唱的《外面的世界》在各种短视频里循环播放,而齐秦的原版,则静静地躺在我的歌单深处。每当它响起,我总会想起那个不善言辞的林教头,想起那个为半厘米课桌界线吵得不可开交的午后,想起那个夕阳下的操场和那场无声的、笨拙又好笑的青春窥望。
不知道林教头现在身在何方?他是否还记得那个给他起外号的聒噪同桌?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吧,我们奋力走出小小的世界,奔赴各自的远方,然后在一个个岔路口,默契地走散,从此山高水远,杳无音信。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面孔,最终都模糊成了背景,只有当某一首老歌响起时,才会瞬间清晰,提醒我们——时光无法回头,但那年夕阳下的少年心事,从此都住进了这首歌的旋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