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《国际歌》的第一次亲密接触,是在一个充满糖果与欢笑的六一儿童节。那年我大概还在上小学三四年级,二伯母领着我和妹妹去公园,给我们买了几本小人书作为节日礼物。
我至今仍记得那种隐隐的不公。因为那时历史的厚重显然还没能敲开我童年的心扉,什么《商人谋国》里吕不韦的深谋远虑,什么《完璧归赵》中蔺相如的机智勇敢,对我来说都味同嚼蜡。可偏偏,这些"鸡肋"都被塞到了我手里。而另一本封面动人、看起来像童话故事的《鲍狄埃的故事》,却给了我妹妹。
我那点小心思开始活络起来。经过一番软磨硬泡,声泪俱下地控诉历史的枯燥和童话的美好(关键是我把糖都给她了),我终于成功地从妹妹手里"交换"来了那本《鲍狄埃的故事》。翻开书页,我才发现自己被书名"骗"了,这哪里是什么童话,分明是一位名叫鲍狄埃的大胡子外国人和他创作一首歌的连环画。
尽管如此,这个故事却莫名地吸引了我。特别是《国际歌》这个名字,在当时一个中国小学生听来,简直"高级"得不行。国歌我们是知道的,但"国际歌"?这听着就有一种要和世界接轨的磅礴气势。
我揣着满肚子的好奇回了家,缠着我爸一问究竟。父亲也没含糊,给我详详细细地讲解了一番,还不知从哪个老旧的抽屉里翻出了一盘磁带,放给我听。当那悲壮苍凉的旋律第一次灌进我的耳朵时,我承认,我一个没什么音乐审美的孩子,被深深震撼了。一种"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"的豪情油然而生,我当即握紧拳头,心中默念:"我一定要好好学习,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,没有什么能阻拦我报效祖国!"
第二天,我揣着这份新鲜出炉的"国际主义情怀"去了学校,迫不及待地想与我的小伙伴们分享这个伟大的发现。
"嘿,你们听过《国际歌》吗?"我神秘地问道,准备好接受他们崇拜的目光。
"啥歌?谁的歌?"他们一脸茫然。
"法国的鲍狄埃!"我自豪地回答。
"切,外国歌有啥好听的,我们只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!"
话音未落,我莫名其妙地就被他们"K"了一顿。我委屈极了,这帮"土包子"怎么就不懂呢?许多年后我才明白,跟一群十岁的孩子解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,大概比让他们理解函数还难。那次"文化交流"的失败,让我对《国际歌》的热情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。这段记忆被尘封了许久,直到大学军训的最后一个晚上,才被重新唤醒。
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夜,为期一个月的"烤问"终于结束,每个排都要出个节目联欢。不知是谁带头起哄,非要把我这个曾在校园卡拉OK比赛里混过三等奖的"班级歌王"推出去。
没办法了,唱什么呢?军歌自然是应景,但总觉得少了点个性;流行歌曲又显得太"水",配不上这身军装。就在我左右为难之际,一道灵光闪过——《国际歌》!我敢打赌,这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同学,估计也没几个听过。这个念头一出,连我自己都觉得热血沸腾。
晚会的气氛不温不火。一排的同学唱了首《梅花三弄》,结果被台下此起彼伏的嘘声说成是"靡靡之音"。轮到我们排,我被半推半就地送到了台前。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似乎都在等着看我们能拿出什么"镇场子"的节目。
我清了清嗓子,没有伴奏,直接开口。
"起来,饥寒交迫的奴隶……"
当那激昂的旋律从我口中喷薄而出时,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我能感觉到,所有人都愣住了,大概没人想到,会在这种场合听到这样一首歌。一曲唱罢,整个操场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,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就在我以为自己搞砸了的时候,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爆发了。那一刻,我觉得是我大学生涯里为数不多的"高光时刻"。
更有趣的是,从那以后,班里一些之前总看我不顺眼的女同学,眼神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。要知道,那时的我因为沉迷游戏,三餐不继,瘦得像只脱了毛的猴子。或许是这首歌的光环太过强大,竟硬生生把我那干瘪的形象,衬托得丰满而光辉了起来。
毕业后,步入社会,这首歌又以一种全新的面貌与我重逢。那是唐朝乐队的摇滚版《国际歌》。当丁武嘶吼着唱出那些熟悉的歌词时,一切关于主义和理想的宏大叙事都退去了。它不再是战歌,不再是宣言,它回归了音乐本身,一种纯粹的力量、节奏和呐喊。
就像零点乐队的《爱不爱我》,你不会去深究歌词背后的哲学,你只会被那股劲儿,那股味儿所感染。
这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听歌的方式变了。小时候,我们总在乎歌里讲了什么故事;长大后,在信息的洪流里,一首歌能让你觉得"好听"、"够劲儿",就已经足够。
回想起来,《国际歌》就像一位老朋友,陪我走过了人生的不同站台。
童年时,它是神秘而高级的"世界名曲",是我渴望与众不同的一个标签;
大学时,它是慷慨激昂的青春宣言,是我在集体中闪耀的一次机会;
而如今,当我再次哼起它,所有的历史背景和个人记忆都沉淀下来,剩下的,只是对一段旋律最纯粹的欣赏。
人生就是这样。同一首歌,在不同的年纪,能听出截然不同的心境。歌没变,变的只是我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