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,想到国外工作和生活的念头,在我心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最顺理成章的路径,是申请公司内部的岗位调动。我将目光投向了三个地点:新加坡、澳大利亚和爱尔兰。
过程并非一帆风顺。澳洲的招聘负责人很坦诚,告知我当时的移民政策收得非常紧,流程会异常艰难。而新加坡的机会则明朗许多,对方表达了明确的欢迎。然而,我两次短暂的到访,却始终未能对那座城市建立起亲近感。它精致、高效,却也紧凑、炎热,与我心中对未来家园的想象有所出入。
最终,爱尔兰成为了我的选择。这个决定,很大程度上源于一位先行者——我的前同事老黄。他比我早一步去了那里,每次与他通话,他所描述的那种工作与生活间的平衡,尤其是无需加班的从容,深深地吸引了我。
那时,我对爱尔兰的认知是模糊而浪漫的。我想象中,那是一片被松林覆盖的土地,冬日里白雪皑皑,小溪会结冰。我以为那是一个由古朴村庄和广袤自然构成的宁静世界。后来我才慢慢了解,都柏林也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,只是相比国内飞速的迭代,它选择将时光的痕迹温柔保存,许多建筑都静静地站立了百年,甚至千年。
在与新加坡和爱尔兰的团队分别面试后,我最终选择了后者。当爱尔兰的录用承诺发来时,我迎来了整个过程中最艰难的一步:向国内的公司提出离职。
这的确是一个令人为难的时刻。当时我正负责公司在国内最大的通信行业客户,深得老板的器重。更重要的是,我刚刚领过一笔丰厚的奖金,这让我的辞职谈话,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愧疚。
与领导的沟通比我预想的要复杂。他们没有责备,而是展现了极大的诚意来挽留。
不久后,公司在广州举办亚太区的重要会议,旨在规划中国市场的未来发展。许多高层都会出席。于是,我也行色匆匆地飞往广州,深夜抵达,次日便投入了紧张的议程。
会上,我遇到了曾审阅过我澳洲职位申请的那位高级总监。他很热情,表示如果我还有意向,他愿意再次为我推荐。我感谢了他的好意,并告知他我的决定。会议期间,我的直属老板也找我进行了一次长谈,他诚恳地分析了国内发展的广阔前景,甚至承诺,如果我想去香港,公司可以立刻为我设立一个职位。
香港,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项。作为中国的特区,它环境优越,文化相近,几乎不存在适应的障碍。面对如此真挚的挽留,我无法当场给出决绝的答复,只能说需要再考虑一下。在广州的那几天,类似的约谈有四五次。当一家公司如此珍视你的价值,为你铺设了种种可能的道路时,内心很难不经历一场挣扎与权衡。
会议持续了两天。在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近四个小时赶到了白云机场。候机楼里人不算多,我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傍晚的夕阳,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,将温暖的光线洒在我身上。我戴上耳机,一边听着歌,一边处理邮件。
我的音乐播放器,随机切换到了徐誉滕的一首歌——《山花已开》。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,我缓缓合上了电脑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飞机在跑道上安静地起降;身上,是落日最后的余温;耳边,是那首歌的反复吟唱。那一刻,我深刻地体会到,自己正站在人生一个至关重要的岔路口上。
那并非全然的迷茫,而是一种对未来的深思。去与留,两条路在眼前延展开来。留在中国,事业的发展几乎可以预见,这里有我多年积累的人脉与信任;而去爱尔兰,则意味着将过往清零,语言的挑战、文化的差异、从头开始的职场信誉,每一步都是未知。我闭着眼,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首歌,它旋律中那种先经历磨砺、后迎来绽放的意境,与我当时的心境悄然重合。
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量,关于年龄。对于IT行业而言,四十多岁的年纪在国内已不算年轻。虽然在当前的公司不成问题,可一旦离开这个平台,未来的职业道路或许会越来越窄。而在一个相对看重经验积累的环境里,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可能是一条更为宽容和长远的路。
从广州回来,我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。既然选择了远方,就应该趁着自己尚有闯荡的精力与勇气,坚定地走出去。
从做出最终决定到10月份正式出发,中间还有三个月。我利用这段时间,带着儿子去了上海海洋馆,重游了周庄、千岛湖等江南景致,希望能在他心里,留下更多关于故土的美好印记。同时,我也将精力投入到自我提升中,考取了一系列专业认证。这既是为未来做准备,也是在那段等待期里,给自己寻找的一份专注与平静。
最后是工作的交接。将自己一手负责、每年能带来数千万营收的业务托付给他人,那感觉,像是将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交给别人保管,心中满是复杂的不舍。
那段时间,《山花已开》也一直陪伴着我。每一次聆听,都让我想起在广州机场的那个傍晚,想起那时的犹豫与憧憬。如今再回味,这首歌对我而言,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故事,成为了一种个人体验的深刻标记。那个在机场、迎着落日、听着歌、心中交织着对未来向往与一丝不安的中年人的身影,已经定格在了我的记忆深处,成为了那段人生旅程中,无法磨灭的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