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对音乐的偏好,往往像个执拗的孩子。比如我,就一直固执地认为,没有歌词的曲子,终究少了点能抓住人心的钩子。直到我遇到了陈悦的《乱红》和《桃花渡》。
故事要从2015年的尾巴说起。那一年,我的戏剧性地回归了前任公司。回去没多久,一纸调令就把我发配到了大洋彼岸。公司在弗吉尼亚州的首府里士满(Richmond)新开拓了一个大客户,而我,就是那个被派去"镇场子"的负责人。
我住在弗吉尼亚的郊区。和我们"城里人"的认知恰好相反,在美国,中产和富人们似乎都乐于在郊外安家,反倒是城中心,成了图方便的"穷人"聚集地。我上班的公司,也坐落在一片绝美的风景里。它依着一个湛蓝的大湖,湖边常年有大雁和野鸭子摇摇摆摆地巡视地盘,林子里窜来窜去的松鼠比员工还活跃。在这样的地方办公,感觉不像是在写代码,倒像是在度假。
当然,工作本身就没那么诗情画意了。客户是一家玩敏捷开发玩得炉火纯青的互联网公司,每天持续集成,代码提交飞快。这对于我这种在"瀑布模型"和"迭代模型"里泡了多年的"老古董"来说,简直是文化冲击。思维上,总感觉慢了半拍。后来回想,那个项目之所以没达到最理想的效果,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做事方式和文化上的碰撞。但对我而言,这却是一次极其宝贵的学习,为我后来的职业道路结结实实地铺了块砖。
公司里有个老华人,叫Chris,是位资深的数据科学家,在美国已经待了小十年。我们这群中国同胞的到来,让他喜出望外。于是,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的美食向导,开着车带我们吃遍了里士满的犄角旮旯。我至今还对那家叫"飘香成都"的川菜馆念念不忘,那味道,正宗得让人想家。还有一家越南粉店,他们家的八号粉,简直是人间绝味。
说到吃,就不能不提我在美国遇到的最哭笑不得的文化冲击——小费。起初我完全没这个概念,一碗八美金的越南粉,我就老老实实刷八美金。直到有一次和Chris吃饭,我眼睁睁看着他为一碗八美金的粉刷了十一块。我大惑不解地问他,他用一种"看史前生物"的眼神打量着我:"你不会每次都只付账单上的钱吧?"在我点头承认后,他感慨道:"你能活到现在,真是个奇迹。"
关于小费的尴尬事还有一桩。一次我们几个同事去吃自助。饭后大家讨论该给多少小费,我们习惯性地认为该把现金留在桌上。印度同事小声嘀咕:"你看旁边那桌也没留钱啊?"话音刚落,邻桌那位刚吃完饭的白人大哥站起身,经过我们桌时,仿佛是特意为我们解惑,用清晰的英文说:"我的小费,进门时就给过了。"那一瞬间,我们几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言归正传,Chris这个"老江湖"是陈悦的铁杆乐迷,也就是在他的辆车里,我第一次听到了《乱红》。
那感觉很奇妙。《乱红》并非纯粹的箫乐,而是箫与钢琴的对话。箫声如丝,钢琴如底。闭上眼,仿佛能看到无数根穿着红线的绣花针从锦缎下刺出,在空中飞舞、缠绕、散开,织成一片绚烂又迷离的红色云霞。那旋律里有掩不住的忧伤,也有一丝不屈的激昂,像心底最复杂的情绪被具象化,难以言喻,却能瞬间击中你。
Chris看我听得入神,便把那张碟借给了我。我当时也租了辆车,一辆傻大傻大的Van。于是,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辆大家伙,就载着我们,和陈悦的音乐,穿梭在弗吉尼亚的公路上。
后来,同事们结束培训陆续回国,客户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。那段日子,孤单被放大,自由也同样被放大。我开着车,把音响开到最大,让陈悦的音乐填满整个车厢,去对抗窗外无边的寂静。
除了《乱红》,我还爱上了《桃花渡》。那歌声一起,眼前就浮现出金庸笔下的桃花岛,自己仿佛驾着一叶扁舟,在弥漫的雾气中,缓缓驶向那片落英缤纷的仙境。音乐里有对故乡的思念——毕竟那是我第一次离家那么久;但更多的,是对未来的期许和一种漂泊中的宁静。
我就这样开着车,听着歌,几乎把弗吉尼亚翻了个底朝天。我还去了华盛顿,去了诺福克的海军基地,隔着栏杆和威武的军舰合影。我也去了阿灵顿国家公墓,那里的墓碑没有高低贵贱,将军与士兵,总统与平民,都静静地躺在一起,墓志铭是他们一生的故事。我也习惯了在雪后初晴,看着融化的雪水汇成潺潺小溪,那种万物复苏的景象,美得像电影。
于后三个月的时光,就这样在陈悦的音乐里缓缓流淌。它是我开车时的伴侣,是我独处时的慰藉,是我深夜思乡时的寄托。那段经历,那些风景,那些哭笑不得的插曲,以及那贯穿始终的旋律,都成了我人生中一块坚实的基石。
直到今天,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场景:自己懒洋洋的躺在弗吉尼亚郊区的房子里,窗外是婆娑的树影和漫天的星光,耳机里,陈悦的箫声正悠悠扬起。那一刻,我清晰地感觉到,音乐是一艘船,它能载着你的记忆,跨越时空,甚至,让我当时能瞬间看见,远在万里之外的儿子,正在海南的沙滩上,和爷爷奶奶一起,享受着温暖的阳光。